過年宴席間,不再如往年那般言談隨心所欲。當然情感仍篤是必然的,但是彼此的政治觀點有異,也是敏感可知的差別。我想起去年同樣的場景,大家在酒酣耳熱之餘,脫口而出對未來的憧憬。有人發問:「經濟多久會好轉?」我在眾默中出言:「至少要兩年吧?」對比於當時對馬英九的一片看好,可謂群鵲裡的一隻烏鴉。然而不幸而言中,那些抱著一堆錢投入股市的人,在2008年5月之後全數鎩羽,有的悶聲不敢言,有的則忿忿難以息怒,「馬英九」一詞從空中跌入谷底,自六月便停板至今。馬說「全世界的領袖民調都很低」,問題是別人在八、九月雷曼風暴前還很高,他則在五、六月已經慘跌,他是搭「順風車」企圖掩蓋事實吧?
曾經選過陳水扁的,去年選了馬英九,但是酒席之間,對整個「台大法律系」大家同聲咒罵,可見馬英九也是共識的「壞牌」之一。不過有人仍認為他是「好人」,只是笨而已。我卻不以為然。我認為他是兩蔣的特務系統與他父親黨工性格交差的人物,表面上溫良恭儉,作戲一如兩蔣,內裡的陰狠狡滑則全然來自黨工鬥爭的背景,蔣經國抱小孩慈眉善目的「親民」他易之以跑步,白色恐怖的內裡則完全可從司法、媒體整肅異己見出端倪。撇清所有的責任,保住正面的形象,負面的顢頇無能後果隨時有人扛,這是國共中國人歷來的鬥爭戲碼,骨子裡其實瞧不起這個島上的多數草民,以為他們良善可欺,用幾句半生不熟的台語和選舉時的下鄉伎倆,便能包攏選票,而事實上也證明這些招數管用,證實了台灣的草民的確好騙。
我沒有向我的朋友講這些,因為顧全過年的氣氛,也覺得這些疏清於堅持意識的人並無矯正效果,反而可能讓彼此更形硬板。他們是在媒體圈、學術圈的染缸裡生活了幾十年的人,能否從周遭的影響跳脫出來,我是很懷疑的。當然,他們也會從他們的視角看到我的侷限與我相似的偏執。
我們都是好人,很好很好很善良的人,卻在這個議題上沒有交集。但是何妨?打開酒瓶蓋,倒入酒杯以清澈的酒液,撇開這一時的紛爭,依然可以大快朵頤。一個年便這麼興沖沖地過去了。留在我們腦海裡的,固然還是彼此內在的那一些堅持,但友誼依然不減。
後來去了知名畫家朋友的家裡,數十人的流水宴,男女酬酢,沒有什麼人談政治,只有偶爾的一語雙關,讓大家相覷而笑。畫家所有的國外訂畫與預定的畫展據說全部被取消了,今年等於一片空白,頗有歸零的感受。但藝術家吃苦如吃補,這是基本功,沒有人抱怨什麼,依然滿場作樂。反正政治上的話題再怎麼炒,從來也沒有人把「弱勢」的定義移到藝術這一塊。因為人少勢孤,誰也瞧不上眼。好的時候,藝術家裝腔作勢,壞的時候,飲鴆止渴。
我在春節的最後兩天去了馬場町紀念公園,認真的站在河流前憑弔半世紀前在此被槍斃的那群人。我覺得於我而言,春節如此過是有意義的,何況正月的河風如此蕭瑟?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了這座公園,我已經不計較。我只覺得景觀有點草率。即使是一塊碑文的說明,也寫得語焉不詳,連個外文對照也闕如,我不禁為死者叫屈。但是撇開這些外在的形式,河的兩岸風光自有它的歷史呼喚,就算沒有人為的景觀,也能顯出鮮明的意象。那些一個個在河流前仆倒的身體,一聲聲的槍響,貫穿了悠悠時光而落入我的腦海。那是如何的一片光陰啊?我坐在同樣的草域中,竟而無法觸摸和想像。
妍好的冬陽曬在單車騎者的背上,他們三三兩兩劃過河濱的車道,沒有人留意這片草域的標記。如此平靜的綠地,有誰會激發那些創痛的聯想呢?
我在青年公園旁編了號碼的國宅前踟躕,它們於我是陌生與熟悉的有機體,彷彿是數十年前一群相同的外省老人與我交織的舊景。燒餅油條店,那些晨光中擠在攤商間漫步的人影,公園內行動遲緩的族群,他們的鄉音,已經是這塊島嶼上即將沖逝的末代景致。他們與馬場町紀念公園上的那些亡魂有什麼必然的因緣嗎?我聯想的是昔日的老兵(他們或許是昔日行刑隊的一員?)與被槍斃的人們。他們原是對立的兩方,如今卻歸結在一個近距離的方圓內,這當中有譏諷嗎?我原不該如此揣想的,它已經不是當下的政治正確,但我依然難以遏抑。
春節的政治,在我的腦海裡不停地繚繞。貓熊、消費卷都是這段期間突出的話題。然而當我在悠行的公車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眺望街景時,突然與四名候車的外傭女子眼神相接,隨即彼此笑逐顏開。我不自覺地舉起手中的相機,攝下他們向我比 V 的手勢和歡笑的神情,心中隨即感覺暖暖的,因而維持了一日的好心情。那 1/250 秒的剎那,似乎便是我 2009 年春節心境的濃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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