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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5, 2004

我的認同是個巨大的斷裂

by caffen

離開眷村多年以後,朋友帶著極度好奇問我:「眷村裡是不是都是竹籬笆啊?」「竹籬笆?」一陣愕然,哦!想起一部講眷村的電影「竹籬笆內的春天」,「竹籬笆」成為眷村代名詞大概由此而來吧。不過我生長於民國六十、七十年裡的台中眷村,竹籬笆早已被磚牆取代的年代。

磚牆的眷村裡,那種竹籬笆時代家家種菜養雞的光景少了,前面的小庭院依然,只是養花種樹的少,鋪上水泥當儲藏室有之,索性延伸加蓋當客廳工廠,更不在少數。那個年代沒有違章建築的觀念,誰會在乎加不加蓋?誰又會在乎整個眷村的存在,是不是個超大違建戶呢?

沒有違建的觀念,卻也不表示可以隨便亂蓋。眷村,特別是軍眷村一切講究階級,幾坪幾房幾廳,位置在巷頭還是巷尾,都因階級和級別而確定,是將軍級還是校級、尉級的眷村差別極大。階級高一點的,或許可以在同區的眷村裡多佔一點防火巷,蓋個邊間;更高一點的,庭園花木扶疏不在話下。軍種風格的差異大概也會反應在整體的眷村設計上,空軍的眷村都會有個籃球場,大小不拘,放幾個籃架假日鬥籃,勞軍時就成了現成的露天電影院。陸軍眷村就不一定有餘地蓋球場,他們也放電影,在主巷道上搭個布幕即可。至於海軍,則不在我經驗範圍內。

眷村裡都會有個自治會辦公室,現在對辦公室的記憶,只剩下裡面的中央日報。早年,電話不普及時,眷村裡還有個大喇叭廣播各式消息,那家有急電等等。在「保密防諜人人有則」的歲月裡,眷村裡的圍牆上到處可以看到工整楷書寫的各式標語。不過,「保密」在眷村是不可能的,除了公共大喇叭之外,村裡也存著各式「喇叭」型的人物。別的不說,我還記得,我家三姐有辦法瞄一眼,就說出那人的身家報告:兄弟姊妹、父母狀況、學校表現,被人歡喜討厭指數。從哪知道的?處處可聽!也許如此這般,「防諜」在眷村反而非常徹底,外人難以立足。國定節日,忠心愛國不落人後,眷村裡當然到處是國旗。

另外,眷村裡都會有個醫療站。小時候是常客,不論生什麼病都會拿到甘草片和抗生素,經常吃抗生素的結果是長了一排黃版牙,還為此自卑許久。印象中,生病是惹人厭的,那代表著:你不會照顧自己,是個「沒用」的傢伙。多出的醫藥費、多出照顧病人的時間和人手,都是你,只惹麻煩。特別的照顧當然會有,斥責之餘,才會在肢體語言中默默感覺到。多年以後,在一個平常聚會裡,談到誰誰感冒,一個外省同年的朋友,脫口而出:這個沒用的東西!突然,讓我啞然失笑。這種對待病人的態度,好久不曾體會過。

吃,在眷村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記憶。大江南北來的軍人,那個不會一點家鄉私房菜?只要你有能耐躲過老媽晚餐前的呼喚,賴上那個同學家,就少不了食指香噴噴的得意。菜絕不精緻,都是窮則變的菜色,但是,菜不搶不香。印象最深的是小吃攤裡的麵食,刀削麵、大魯麵、麵疙瘩、窩窩頭、饅頭包子加燴餅。那種帶著甜味的自然麥香,讓人恨不得賣在麵鋪裡當跑堂。還有爆米花,也是童年在眷村裡不可少的重要事件。爆米花的人都會選在眷糧車送過米、油之後沒幾天來,要爆多少,自家拿個鍋裝幾杯米,大家排隊,等著爆。小販出麥芽糖,給了工錢,就可以快樂的扛著熱呼呼新鮮的爆米花回家。因為「物資」有限,家裡吃爆米花也採配給制,為了爭取零頭,姊妹之間吵幾天也是常事。香腸攤偶而會有,黑輪?那種日式食物是絕跡的。

竹籬笆年代的眷村裡雞犬相聞,隔著籬笆借點酒、拿根蔥,平常得不認為是葛天氏之民。磚牆時代的眷村也有個家家相聞互通有無的管道,沒有住過的人,一定想不到是屋頂上的鼠輩。當年,眷村蓋房是連間蓋,樑是通的,屋頂也是通的,晚上睡覺時,就會聽到成群老鼠從這家飆到另一家,來來回回接連十幾戶,千軍萬馬的聲勢驚醒嬰兒。印象中,村裡沒有全力掃蕩老鼠的活動,老鼠住屋頂、人住房,人鼠之間相安無事。自己卻有不小心赤腳踩死一頭黑老鼠的記錄。環境使然,眷村老鼠的運動能量大概和眷村少年差不多吧!

眷村男孩子很少是真的不能跑跳的。在小孩圈裡沒有階級問題,只要你敢,就是英雄,爬碉堡、跳水溝,根本是經常的事。犯了錯,捱不住打,就跑給老父追,跑在前面的,拿出閃人灌籃的身手,避過巷弄裡的障礙,跑在後面的,也不失矯捷,還不時扯著濃濃鄉音大聲罵:他媽的,你這兔崽子,還跑,我不打死你才怪!打孩子,不稀奇,但是,在眷村裡的打法,尤其是打那些特別桀傲不馴青少年,叫人永生難忘。十歲左右時,眷村裡有一個長幾歲的男孩,媽媽跑了,平時在校經常惹事,上年紀的老爸情緒並不穩。曾經在一個午後,親眼見到,他老爸把他雙手吊在屋裡大樑上,用皮帶抽,哀嚎聲穿透幾間房,大家跑出來勸。結果如何忘記了,至今忘不掉那種遊蕩在空氣中的燥鬱!管不了的男孩,通常都被送去軍校,那裡是不知如何表達關懷的老父們最後的希望。家裡習慣父親不在,偶爾回來總是要臨檢內務。為了棉被疊不疊,書桌整不整齊,和老爸抗戰多年,最後一次為了內務挨耳光到打傷流血已是十六歲。後來,才知道我已經算幸運,還有朋友說,她小時候每天升兩次旗,早上在家裡升完旗,才上學。

眷村裡的女孩,特別是家裡的大姐,她們身上有股氣勢,不論是文靜秀氣還是野心勃勃,都有這種難以描寫的性格:很強韌的生命力,一種生命底層無所附著的不安,一種力爭上游、想要證明些什麼的戰鬥性,透過一點點不在乎的調調,或隱或顯地表現出來。在父親長年隨部隊調遣的情況下,所有顛沛不安、貧苦生活的算計,都是早早上了長姐的雙肩。長姐如母,所代表的不是管管弟妹表面上的那些威嚴,更是背後與母親在生活上共苦的責任。她們可以在紛雜瑣碎中指揮若定,可以為一個目標而狂熱,也可以既潑辣又講理。其實,在眷村的男孩也有同樣的印記,只能背負著父母的飄搖一直向前,飄到美國還是綠島,是天的眷顧,沒有退路。

離開眷村,混跡於都市久矣,舊眷村早已改建、玩伴四散各方,連姊妹們也四散於各洲,在眷村裡的十四年童年生活只剩點滴記憶,那些氣味、那些氛圍早已散盡。如果說童年生活是一個人成長認同的根,我的認同則是一個巨大的斷裂,無所附著,沒有退路,前進再前進!

Comments

你根本不像眷村出身的人...

Winters少校,

要不要立正敬禮?稍息然後講話?哈哈!
歡迎你來。
這個寫很久了。原稿更是很多年以前寫的。貼在這裡也年餘。還有些人物可以慢慢補上。不過最近趕東西,天老地慌,所以也不敢打包票,什麼時候寫出來。

公視忠貞二村,我之前聽說,但是一直沒辦法看到。以後回台灣,再想辦法。

謝謝你。平安吉祥。

抱歉
前一篇的部落格連結有誤
更正一下
http://blog.sina.com.tw/archive.php?blog_id=13081&md=entry&id=2661

看了您的文章
很感動
我是透過公視忠貞二村討論版過來的
我在眷村一直住到拆除前夕
那段不平靜的經歷都寫在個人的部落格內
謝謝您
讓我有了再為眷村生活感動一次的機會

遲了好多個月,才看到你這篇精采的文章,以及這麼多精采的討論。
深刻的反省,對個人而言有時是痛苦的,但卻是對其他人、對文明進展有益的。

嗨,yawwenc

網路文章,大家分享。
不過,我不覺得眷村封印,比之餘很多其他的社群,相對來講,眷村相關的作品一路來在台灣文壇上能見度是比較大的。我也很喜歡看和我成長經驗背景不一樣書寫。最近幾年,原住民小說、蘭嶼海洋等等,都會讓我很認真的看。

小時候讓我津津有味的文學作品,不是三三,或是神州詩社,哈,或許,覺得他們太造作,也或許,想脫離那種眷村黨國氣氛,真正吸引我的是,王禎和,可惜他早死。他語言文字,在國台語英語之間轉換,讓我瞠目好奇而拍案。

幾年前,台北四四南村要不要改建成博物館,在龍應台手上被腰斬。整個計畫後來怎樣,媒體上看不到。我記得很深刻是朱天心在報紙上破口大罵的一篇文章,講那些破銅爛鐵幹嘛要展示。她反對建博物館,覺得好像外省人活該變成過去式,任人憑弔的。那時候,我覺得好笑。好笑她對博物館的理解,好笑她對「破銅爛鐵」的態度。應該說,我從不怕別人知道,我出於那些破銅爛鐵之處。那種狹窄擁擠,到處克難修補的眷村老家,乃至眷村記憶。甚至眷村裡面因過份狎膩而來的扭曲,我不怕展示。那是,我之所以為我的過往陳跡。我也沒有那種競爭心:「我」就是比你們還知道歷史,「我」就是比你們,現在書寫日本的,偏向日本的,更理解日本。不,我不理解台灣,我也不理解日本,更不理解那些偏向日系的台籍文化版圖。但是,我願意去理解。

我寫眷村,是我的眷村記憶。書寫是對話,也是彼此展示,剝除呈現的過程。我不會因為眷村改建,因為政治版圖挪移,而自我封印。因為我的記憶是不可轉讓,也無法偷換的。如果,我寫的眷村讓人有共鳴,我高興那種書寫與觀看之間的共鳴,也滿足於此。我要說,謝謝你。

看了這篇文章
許多塵封已久的記憶又浮現腦海
在現在這個台灣社會
眷村生活的記憶似乎已經被逼得不得不封印起來
我雖然不完全是一個在眷村長大的小孩
但是對於眷村還是有一份懷舊的感情
那種感覺是我在其他地方並沒有再看到過的

在此引用了你的文章
http://toybirds.blogspot.com/2005/01/blog-post_26.html

Giff,

網路文章請隨意,只要註明出處即可。

其實,眷村未竟。還有很多沒有寫。

亦凡老哥的「李明失蹤」我沒找到。康河鴨的問題壓著沒答。巴老大替我回答了一半。關鍵年代,關鍵轉折,1980到1990的台灣,正在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遭逢,一如,1848之後,遲到的德意志,一如,民初中國。對我來說,沒有「和解的問題」,這樣的問法,有部分複製了媒體的問法。這裡面不是敵對與否,也不是邏輯上的正反合,而是選擇和尊重。我尊重那些差異,也不強求「和」。當一路求「和」的時候,事實上,也正在一路泯除差異而不自覺。差異之所以為差異,正在只能進入情境理解脈絡而不能索同。也只有這樣清楚的知道差異,以及差異所帶來的邊界,才可能真正「同居共住」,而不互相越界,以愛之名剝削苛刻。

讓我真正掛心的是,那些我熟悉的人離開眷村以後,如何散居?他們如何離開眷村,再進入普通社會?又或者他們始終覺得已在江湖?此山此湖皆為我?

還有更大一段記憶,是我剛上台北進駐大安區的歲月。轉到金華,借居在乾認而來的遠親家。遠親當年畢業上海復旦大學,擔任甚麼公職我始終不清楚。但是,第一次讓我看到上海派頭,吃穿講究在流離揮霍裡的派頭。真正道地講究的江浙菜,是在那段時間裡見識到的滋味。文職的外省圈和軍職眷村風氣差別甚大。不過這是後話。

還有很重要的思索,卻還沒資料在手,是關於經濟與職業部分。巴老大在歷史教科書那裡提到,外省子弟在歷史科裡佔大宗。這是一例。另外,是理工科的部分。過去政府特許,讓很多本省財團掌握交通航運金融業,但是,我記憶所及,竹科,或者說,台機電等,電腦資訊龍頭在外省人手上。那是新興技術,不靠傳統特許和舊的人力物流網絡,加上,外省子弟,除了文科,理工科亦為大出路有關。當年,外省四大公子,除了宋楚瑜皆是理工出身。但是,我缺其中相關的資料。以後有時間再查索。

經濟呢?在最下面一般低階外省人怎麼用錢?怎麼調度?中南部資金調度可以靠濃漁業合作社。眷村裡靠的是小型標會。幾家信得過的組會,每月固定出股錢多少,出息高的可拿這月整份資金。標會日期,多在軍中發餉後。也有在月底。中南部的濃漁業會靠的是私人親族網絡的信任關係。眷村裡標會的互信基礎靠的是緊密相鄰的居住、以及先生父兄同事同單位同部隊的關係。

講到用錢調度,還有很多可講。私人的部分,是我媽的本領,寅吃卯量。說穿了也可應證凱因斯的理論。從小我就知道,錢要會用,才叫錢,一分錢做到三分力,才叫真本事。存著的都不算「錢」,是死的。第一次領零用錢,順便得一本小帳本,老媽要我們每個人記下所花的項目。她也不怎麼禁止,比如我二姐愛吃,也無所謂。紀錄,是要看看你把錢花到哪上頭?一個月用度就那麼多,多得沒有,值不值得自己知道。而家裡經濟上的實際狀況除了父母,就只有大姊得以諭知。我從來不曾察覺家裡的窮,我媽的真本領就在這上面,不哭窮不露窮相,也從不因窮而酸,卻讓我鬧過大滑稽。初一,填身家調查表格,家庭經濟一項,我大筆一揮,就勾了最高一項,富裕。我媽每天都有本領變很多花樣,吃的或是打扮的,比如,小學六年級拿到長裙一件,我穿到腳踝,那麼長,覺古典得很,穿得極神氣。同村許多小女同伴的媽媽來尋問,說她們女兒也想要,原來不過是我小阿姨的舊洋裝,全無腰身,破一角,無關,我真的覺得我富裕啊。全班只有我一個,富裕。驚動剛退役的班導師,大驚小怪來問。後來我才知道,就算打腫臉,我們也只能勾小康。

不算私人的。就要講當年的鴻源投資。高峰經歷十年,在蔡辰男事件前後。詳細忘得差不多,還要補查資料。但是,當年當實習記者的時候,第一個花私人力氣在報社檔案室查的就是鴻源的新聞記錄。鴻源投資人,絕大部分是外省軍公教。鴻源怎麼滾錢,怎麼組織化,怎麼鑽法律漏洞,怎麼垮台,怎麼影響上百萬外省軍公教人的經濟生活,是台灣金融史上值得細說的一頁。不過今天就此打住。以後再說。

果子離

收到了收到了,也回了,請留意一下信箱。

caffen:
可不可以轉載你的我的認同是個巨大的斷裂、福壽仁瑞兩篇
會註明出處及文章來由(尤其後篇來自討論串)
去信問了pips,怕郵件越洋飛不過去
只好雙掛號同時來這裡問

這眷村照片跟我屏東外婆家眷村簡直一模一樣。外婆還在時我三天兩頭跑外婆家,因此也算半個眷村小孩吧。可惜外婆的眷村為了蓋機場而整個改建了,童年的記憶也因此被掩埋在殘磚斷瓦之下。

回首舊遊地:記憶與認同小型學術研討會

Marking Place: Workshop on Memory and Identity

December 24, 2004

報名網址:www.mh.sinica.edu.tw/se/memory.htm

8:30-9:00 報到

9:00-10:00 主持人:陳永發

主題演講:王汎森:我對「歷史記憶」的一些看法

10:00-10:20 茶敘

10:20-11:20

主持人/評論人:沙培德
發表人:陳熙遠:永遠的清史稿──官方記憶的斷續與傳統史學的危機

11:20-12:20
主持人/評論人:林開世
發表人:王正華:二十世紀初期中國的美術、古物與國家遺產:以「古物陳列所」為中心的討論

12:20-1:30 午餐

1:30-2:30
主持人/評論人:張隆志
發表人:林滿紅:世界史中的社會恐懼:從獵巫、叫魂,到台灣的認同危機

2:30-2:50 茶敘

2:50-4:00 圓桌討論
主持人:沈松僑
發表人:王明珂:情境與變遷﹕歷史敘事結構中的心性﹑文類與情節
與談人:黃進興,林開世,王璦玲

4:00-5:00 綜合討論
主持人:黃克武

鴨的問題,我不可能作答,只能就個人經驗試著大膽提出兩個可能值得留意的時點:一是1980年前後,一是1990年前後。這大概是同樣出身眷村、不分世代的子弟分道揚鑣的兩個重要的時點。台灣政治情勢的發展固然是選擇的重要觸緣,同時政治的選擇也擴大了雙方在文化認同上的歧異。當然,這個問題,也不一定和caffen文章中嘗試探索的問題完全搭軋。我悲觀地預期,「理解」是可能的,但不會有所謂的「和解」。

我只是單純地好奇著,為什麼同樣是生長在眷村,同樣對那成長環境有著細膩感情和記憶,例如Caffen的認同會有斷裂、會不斷前行,但朱、駱、張等人就不會呢?這過程中是哪個環節產生了差異,或者比較學術一點說,是哪種「機制」的有或無呢?個人的生命史固然有千萬種變異,但對於認同的裂與不裂,是否能有跡可尋?讓我們得以循線重回(我所不熟悉的、在同一土地上「另一群人」的)生活「現場」、重新理解、進而重新和解呢?

好熟悉的畫面啊......眷村

亦凡兄,

〈九年國民教育實施綱要〉是民國56年(1967)年由行政院頒佈的,但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開辦時間應當是民國57年(1968)喔。也就是那年起,需要考試通過才能入學的「初中」,才轉變成為了人人都得屆齡入學的「國中」。

真的沒人知道什麼是國中及初中?

國中是國民基本義務教育中學部簡稱,民國56年開始施行,也就是民國44年生國民,按正常學齡入學者那年都不必小學畢業參加聯招入初中讀書了,四十餘年生的人正是二戰結束四五年時,戰後安定環境努力生育彌補戰時耗損人力的產物,台灣和全球的初生率這時都達高峰,這些年生的孩子日後大學聯考時錄取率是百分八、九。為了容納這麼多小學入國中的孩子,當時蔣介石手下們是有一番大爭論的,蔣發表了一篇講話排除一切困難一定要施行九年國教才有國中的誕生。

我是初中的,當年小學畢還參加過聯招考入一志願,過程還歷歷在目,我小時從不溫書每天玩耍,但是心算極強三位數的加減過目答案即出,聯招時考三科,國語、算術、常識都是七十分鐘。那一年命題老師出了四十題選擇題四十題計算題十題應用題,打破已往命題方式有點仿效智力測驗的方法,大部份的孩子計算題還每寫一半鈴聲就響了大部份都哭著出考場,我卻一路直接寫答案不展算式還只能寫四題應用題。結果平均分數四十餘我卻有七十餘分。

生活裡只要聽到有人說「初中」二字大體上這應該是個民國四十四年次以前生的人錯不了。

Caffen在看舊版教科書,有沒有看到小三或小四國語課文「李明失蹤了」那篇還有兩隻在吉林的老鼠,說起來還真它媽的,我一直到大學了才搞懂李明為何失蹤?還被大學同學恥笑了好一陣子,有時精明的鬼一樣,偏偏卻有些心竅一輩子都打不通。有機會把「李明失蹤了」這篇post上來讓我回味回味。

謝謝caffen親切的紅酒!

Merry Christmas to all!

picton大提到的,和caffen「不應該」弄混的「初中」、「國中」(呵呵〜哇哈哈哈〜不要K我!),和國民義務教育的發展有關,這裡補點資料方便大家一齊參考、回憶:「中華民國教育部━━部史網站」

哈哈,皮老大。早安!
謝謝提醒。最近看舊版教科書,從民國前,看到民國五十一年版,難怪頭腦昏沈。哈哈。


咦,caffen,「初中」是初級中學,「國中」是國民中學,兩者在民國五十幾年作了切換,妳難道忘了嗎?

嗯,Picton,初中和國中有何差別?我還沒轉過來哩?願聞其詳?


Dear 貓玲玲,

怎麼說呢?好在,我們長大了,有足夠的心靈力量可以抵抗幼時的磨難。

我應該是幸運的。我老媽本身是個受虐兒,不單是身體的,也是如皮大前面所說的,語言暴力下的受害者。所以,她一直努力學著當一個「講理」的好媽媽。我媽也不是一開始就是明理,就是控制得了自己情緒,克服得了自己的偏見和好惡,我大姊、二姊身處的種種,就和我大不相同。我感謝我的姊姊們,她們和我媽媽一路成長,才有我的受惠。

我媽講過,她打我們的差別。每個孩子面對處罰的不同反應。或許,我天生氣硬,認錯挨打絕不哭鬧,絕不吭氣,一副任你打到手軟的態勢。我媽警覺到,不可隨便打這樣反應的孩子。她一直在觀察每個孩子面對對錯處罰的反應。但是,我老爸打女兒絕不手軟,還威嚇,再哭,拖出去剁了。我對我老爸的人生第一印象,就是會打家裡最具權威的大姊,第一印象,是我三歲,讓我戰慄不已。之後,我才知道這個人,叫爸爸。印象中,我媽為了打孩子事件,和我爸經常吵到不可開交。好在,我爸經年不在家。他一回來,就拉警報那麼幾天。大家陽奉陰違慣了。老爸回來之前,家裡一定大地震,內務整理。

我媽又因為孩子多,每天吵鬧不休,越大越耗精神,她乾脆發明連坐反省法。大家一律面壁思過,說是「想通了」,就到媽媽面前懺悔。每個小孩都得正反自陳。我很小就知道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再怎麼理直,都有某些刺傷別人的地方。都得意識到哪些地方刺傷了對方。懺悔以後,討罰,通常做家事,跟對方道歉。等等。不要懷疑,我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她那一套作法,根本就是天主教裡,思過懺悔禱告救贖事功的一系列作法。不過,長大以後,我才發現,「反省觀照」是多麼的重要。


奶瓶,

哈,好有趣的名字。哈哈,如果你說,我寫的文字功力像那幾個名人,那麼我謝謝你。如果要說意識型態,我想,我更加的七彎八拐吧?!

這裡很隨意的。不要喝奶了啦,送你一瓶紅酒。

嗯,要過耶誕節了,祝大家
平安吉祥
福壽仁瑞

我要過節幾天。
回頭再聊。


言語譏諷有時更甚於毒打。一個小孩如果從小用惡毒的語言諷刺他,貶抑他,消遣他,視他如無物,而且號召了身邊所有的人口來打擊他,這小孩大概一輩子很難抬得起頭來。鞭打自然可怕,但是貶抑加上污衊,其刑更甚於前者,沒有一個小孩能夠因此而振作,或需要維持一個振作的外表以對抗其委頓的內在。

上個世紀有諸多教育方式是酷刑與殘虐的綜合,其中含有各種複雜的成因,可以歸咎於個人,也能推給群體,那是一個共犯結構的社會,假道德倫理之名,行迫害之實,也假功名利祿之名行荼毒之為。上個世紀最政治正確的一句話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一旦我們當上了父母,才知那是天大的謊言。記得初中時一名被取了「閻羅王」綽號的數學教師屢屢假借「你以後會感謝我的...」囈語毒打我們,三十年後我們依然對他痛恨有加。那是一個充滿了謊言的社會,為政者撒謊,為父為母者撒謊,教師、警察、法官...統統撒謊,上行下效,舉國一致。那是個荒蠻的社會,只有特權者才有喘息的空間。

我有時會可憐我們的父母,因為唯有可憐他們,才能對我們遭受的厄運有所寬諒。而可憐了父母,也等於可憐了當年那些更大的加害者。

Dear caffen:

我不是眷村小孩,小時候生活圈裡也沒半個眷村朋友。被我老媽吊在半空中抽打,純粹是老媽暴力。這樣的暴力老媽,當然後來被我老爸休了,不過我也因此成了單親家庭的小孩,這一過就是三十幾年。

斷指青年應該是「福壽仁瑞」的,至少是他爸爸的期望。

福壽仁瑞不是小時候就斷指的,是在上了大學後,到了工廠實習不小心被機器碾碎的。輾轉送到台北處理工殤出名的醫院裡,通知了我。我到的時候,他一個人落寞的坐在床角。好在是左手,不煙不酒,讓他的身體經過麻醉劑洗禮,不特別疼痛。但是他是驕傲的人哩,不講落寞,講雷海宗那本的《中國的兵》,里仁出版。

福壽仁瑞小時候和我不並特別熟。他個小,坐在前面。我總記得他的單肩書包斜揹在背,剛好在屁股上,走路有點蛙樣,書包一顛一簸,速度極快。不過他聲若宏鐘,正義感特強。有時候他的正義感和我的不免衝突。磕牙碰撞,聲響往返,我甚至不記得老師是怎麼反應。在醫院裡,他說,你小時候老仗著身高在後面作大怪,干擾上課,幾個老師都寵女生,真是不公平極了。我拍拍他,天道好還,現在來探望你。他笑了說,有次旅行坐遊覽車,他暈車,是我照顧他的。這我可不記得了。他爸爸可記得。他爸爸不是我們村裡的,是另外單位的,卻是下班後會去跳舞的爸爸,交際舞、土風舞。爽朗明亮。他爸爸看到我說,ㄟ,你是那個會寫作文的嘛!我會寫作文,可大家都知道我不可能拿獎,老師派代表幾乎很難考慮我,原因無他,一手髒兮兮的毛筆字,塗塗抹抹牽過來連過去,不知是墨線還是字跡。福壽仁瑞寫字一筆剛正。


出了醫院,往來也不特別密。不過有大事,總有我知道的份。多的沒有,耳朵總是出借。福壽仁瑞和平安吉祥在同個高中已不太照面。怎麼說呢,福壽仁瑞念理工科是沒有掙扎的,清楚明確一如他黑白性格。只不過聯考失利,讓福壽仁瑞彆的很,他值更好的學校。斷指,也斷了打工的念頭,以每學期幾近完美的成績畢業,去了美國念了領尖理工學院,回來進了IBM。但是,福壽仁瑞討厭IBM,討厭IBM裡面的生態,討厭耍小伎倆壓制工作伙伴,以利自己爬遷,討厭辦公室裡男女互動裡的虛偽調情。他討厭都市消費性格。福壽仁瑞總覺得還有甚麼缺的,即便作電腦諮詢,也該有點甚麼價值感在其中待發掘。那段時間,他抱怨連連,卻也野心勃勃。最後他為了父母回到中部。他告訴我,中南部老闆夠豪氣,也敢賭,看你是人才,就敢「買」,你得惦惦自己的斤兩,夠不夠要那個價,要得下來,就要擔得住。他是專業人才,不想涉及頭家家族事業裡的親族糾葛,人事後腿不是他該認的,正反優點都掛在上頭,真正商場上沒人在乎你是不是外省人,他一個外人,對經營大權沒威脅,一年多少營業額白紙黑字,一攤兩瞪眼,做不到,走人。彼此清楚,實力也是實利優先,沒有牽掛。沒幾年,他跟一個八字犯了六字衝的本省女子結了婚,因為這個跑業務的女子在大度山上聽他講了一天一夜「理念」,那些還不能說清楚,在職業賺錢之中種種價值感的可能性。他興沖沖打電話告訴我,他找到一個可以一起共同作些甚麼事業的女人。他告訴我,他必需在三十歲以前賺到一百萬,像我們這種沒有親族的人,萬一,有一天他倒下來,他的父母和妻子才不會有後顧之憂。那一年,我們二十八歲。


還是回來說那本雷海宗《中國的兵》吧,當年被我扣著讀,他一個死黨「四維八德」屢索不得,憤而罵他見色忘友。區區一本書值那麼大的情緒?尚武的人講實效的,說穿了,那個四維八德不認為我是個可「投資」對象。嚴格說來,福壽仁瑞沒有七彎八拐的道德,怎麼有效解決問題才是第一優先。在我出國前最困頓的日子裡,真正的大麻煩都是福壽仁瑞幫著解決。那時候,他難過的跟我說,沒想到你也會有這樣寥落破寞的時候。你可要好起來。他第一次拍我的臉,一直說著,你可要好起來,起來大聲吵架都好。


最後一次見面,是從德國回去,特地去了台中,約在銀行裡見面,他得挾頭寸給妻舅。他搔頭說,沒辦法,他們亟需,先辦急事,再聊。那一年,砲彈威脅下李登輝剛當上直選總統。我們聊到最後,逼急了,他說,對,其他都是藉口,我就是渴望強大,那怕只是虛的,不要告訴我小而美,這世界弱肉強食。啊,原來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少年期「富國強兵」的渴望始終是福壽仁瑞的核心夢。


種種身家的和少時家國的危機意識,讓福壽仁瑞徹底知道,說多想多是無用的,真正作得出來、實踐得了的才是真的。或者,總要帶點甚麼圓缺才會看到福壽仁瑞背後的運行法則吧。

啊啊,不好意思啦,第一次留言就踩到地雷,希望奶瓶沒受到驚嚇...不過講提攜還是很彆扭啦,請奶瓶盡量玩耍,不要有心理負擔。

最近進入紅色警戒時期,來去匆匆,留言只得短短,粗魯不達意處,套句巴老大的話,請大家多多擔待。

唉呀呀,我想也的確不搭軋……無奈小說所閱不多,在這個天地又是初來乍到……

還請各位朋友多提攜囉!:p


caffen:剛剛回看了一下,有個狐疑,怎麼妳也有「初一、初二」的字眼?分明是「國一、國二」嘛?


pips:剛剛發現,這位新客是我邀來的,也是舊雨新知的新連結,我先說聲歡迎。


好高興看到有新人加入,齊聚一堂,增加熱鬧。caffen這一欄開得好,講出了大家悶了幾年的心聲,那些心聲不必然需要立即與政治串掛,卻是豆腐心所連結起來的,也是普世的價值。別說是本省、外省,就算今天滿街的印勞、泰勞、菲傭好了,我也覺得有好多可說的。我有一陣子跟滯台的法國「鄉親」往來甚篤,略知他們居留台灣的寂寞,像這樣的「新移民」也是蠻值得給予關注的。

當然,光是眷村就有講不完的話題。至於這樣的眷村是否與張、朱、駱的陳義相似,誠如pips所言,可能貴客要多居留一段時間,才能見出真章。

剛剛才從夜誠品回來。我的媽呀,週六晚的誠品敦南簡直跟菜市場一樣,哪裡是書店啊?

坊間其實不乏外省長輩的日記、回憶錄、口述歷史或訪問紀錄,但是否都信實可靠,大概就有待審慎閱讀、多多參照其他已公開、即將公開,或未公開的檔案仔細加以比對了。當然,需要詳加考訂的,也不限於外省長輩的說法啦。比如,白色恐怖期間不少冤假錯案的被告自白,大概就有不少純屬虛構的。

講到這,順道一提,小弟還記得,小學快畢業時,曾經為了柯俊雄飾演的張自忠,在螢幕上拿著手銃抵著自己的腦袋喊:「蔣委員長萬歲!中華民國萬歲!」,而痛哭流涕、感動莫名。也曾為了精武門裡李小龍以萬夫莫敵之姿,掄倒蜂擁而上的「倭賊」,而差點沒有拜別父母、離家出走,發願習武、拜師學藝吶。呵〜

奶瓶呀奶瓶,你拿張大春、朱天心、駱以軍來打比方可真是大錯特錯啊,套句網路流行用語,簡直是XX比雞腿,不是那個比較優的問題,而是根本不搭軋呀。

故事不是只有好聽而已。同樣講天寶舊事,同樣講眷村,情節可能差不多,打不打得到心坎裡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一個故事情節之外的一點點什麼的,才是說故事的精華呀。

真好,這篇還有底下的回應,讓人好像在blog圈中也找到張大春、朱天心、駱以軍似的:p

我還蠻喜歡看外省人的故事的呢~尤其我一直很希望看到外省長輩的口述歷史……那和台籍長輩的故事一樣,都是大時代的見證哪……上次聽研究所一個學長說起他爸當年恰好身處諾蒙汗戰場,目睹蒙古騎兵拿長槍把被蘇聯坦克打得落花流水的關東軍日本兵穿頸戳死。這麼多故事,書寫的人再不趕上的話,就再也看不見了呀、看不見了呀……


這是上面那首主題曲的歌詞:

Just a Gigolo/I Aint Got Nobody Lyrics

Louis Prima


I'm Just a gigolo
everywhere I go
people know the part
I'm playing

Paid for every dance
selling each romance
Oh what their saying

There will come a day
And youth will pass away
What will they say about me

When the end comes I know
they'll say just a gigolo
Life goes on without me

I'm just a gigolo, everywhere I go
people know the part I'm playing
paid for every dance
starting each romance
oh what their saying

And there will come a day
And youth will pass away
What will they say about me

When the end comes I know
They'll say just a gigalo
Life goes on without me

Cause I aint got nobody
oh and theres nobody cares for me
theres nobody cares for me

I'm so sad and lonely
sad and lonely sad and lonely
Won't some sweet mamma
come and take a chance with me
cause I aint so bad

And I'll sing out, sweet love songs
All of the time
She will only be, only be
Bip bozadee bodzee bop le bop

I aint got nobody
oh and theres nobody cares for me
theres nobody cares for me

Hummala bebhuhla zeebuhla boobuhla
hummala bebhuhla zeebuhla bop

I ain't got nobody, nobody,
nobody cares for me
Nobody , theres nobody cares for me
I'm so sad and lonely,
oh lonely, oh lonely, lonely lonely

Won't some sweet mama come and rescue me
cause I aint so bad

And I'll sing out
sweet love songs
all of the time
she will only be, only, only, only only be
baby, sugar darling

I aint got nobody baby
And there's nobody, there's nobody
there's nobody theres nobody
there's no one, there's no one
nobody, nobody, nobody
nobody cares for me

插播一下可以嗎?這兒有好聽的音樂,還有好看的黑白照片---

Burning Dreams


斷訊了數月之後,這個網站重新開啟,值得推薦。只是電影的本身據說仁智互見,關鍵在於廣告片導演向來的通病,聲色極致,但是文化厚度不足。也有人質疑它的片尾有「貶台」的旁白,相較於它「揚中」的主線。不過我沒有看過此片,僅能存證。

啊,貓玲玲,

小女生被這樣打,光看文字就會痛。你也是眷村孩?還是另有因緣?

翹鼻子,嗯嗯,是高鼻子啦,寫的時候想到翹得高高,順手寫翹鼻子。

就叫「平安吉祥」吧。

平安吉祥是一個從幼稚園起的玩伴。還有照片為證。小三分班以後,平安吉祥和我就常常被安排坐在一起。他是一個寶。一直到轉學之前,是我小學記憶一個絕對大的版圖。那些重頭戲裡,大隊接力賽,走田埂,爬碉堡,幾乎都有他的份。不過,最重要的是,只要我們兩個坐在一起,就有搞不玩的把戲,比如說,拿跟鐵絲釣地板上的文具。老師通常不用轉身,寫著黑板可以直接點名我們兩個罰站。當然,他不是甚麼英雄,我也不是甚麼小美女,沒有甚麼可歌可泣事蹟,我們是真真正正的玩伴,在生命裡淡入淡出。

有些細碎的記憶,是事後才清晰起來的。

他爸爸是當年農耕隊員,經年駐派在外,媽媽很漂亮,是村裡有名的裁縫。他總是穿他媽媽作的藍布短褲,車線是白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記得那道明顯的白車線。他有個濃眉大眼的潑辣姐。多年以後,他跟我說過,他小時候過得水深火熱,簡直鬱悶極了。在家裡有姊姊,到了學校還有你在旁邊。我可不記得我有管制過他甚麼。我只記得,他姊姊會在吵架後,趁他睡覺用原子筆在他臉上寫「我是豬」。然後,他渾然不覺到學校來。

我對他一直有個非常隱密的歉意,而且很深。

其實我們是相安無事的,楚河漢界的爭吵不常。那個隱密而深的歉意,出於一次他用小刻刀劃了桌面,遮蔽不給我看。我硬看的結果是呼一聲站起來說,老師,平安吉祥破壞公物!老師上課到一半,走下來,看他刻了甚麼。他刻了我的名字,還刻了我喜歡你(還是我愛你,不能確定。)老師好像沒說任何話,轉身回講台,總之,沒處理。平安吉祥用刀劃掉整排刻字,說,你真討厭。

那一年,小三。

美術班的時候,他是淡出的。一直到上台北之後,憤於台北的種種,他變成我書寫的對象。我總是不明白何以一個學校居然沒有草地,操場是黃土,半學期後變成塑膠地,還可以在升旗的時候這樣得意洋洋,說是進步。四周校舍蓋得像監獄(我現在可以說,完全符合傅科所形容的環形監獄場。),明明每間教室黯淡無光,要用日光燈來補強,訓導長還敢說,金華的校舍多棒。轉學生集合的時候,實在受不了那種官僚的虛文,跳起來批批趴趴一陣。這樣的環境一點都不自然。沒有稻田算了,居然沒有陽光沒有草地,到處髒兮兮,都是口香糖黏地板。那個訓導長很風度,突然委委屈屈講了台北的種種限制。哈哈哈,對,那時候我還真的很警察,又蠻又矇。

那個訓導長最後被金華畢業生的道上男伴砍死。

平安吉祥上了高中,我去念了新聞。最後一場極深極深的印象,是他牽著腳踏車,穿過他家的巷弄,一路光照著他的臉。那時候,他問,你到底覺得五四的時候應該不應該全盤西化?肅穆而認真。那一扣問,中西文化的衝突、交手、模仿與創新,我到現在還在挖。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回眷村,初中以來的信被他收在一個鐵盒裡,上面圈圈點點。終究,他念了物理。當年好學校好男生能唸得來書的選的是自然組。這是家長期望,社會信念。

輾轉,我和他進了同一所大學。近在咫尺,卻少交面。路已叉。

他婚前找到我媽,和我媽依舊相談甚歡。我媽問過我,為什麼後來不怎麼來往了?就這樣呀,我也不知道。最後剖心長談,卻是到了德國以後,交代岔路後的生平往事,校正許多彼此記憶。比如說,我總以為小時候自己很強健的,能跑能跳,後來才知道原來我蒼白瘦弱,除了嗓門大,除了正義感之外,根本是病貓,走路隨時摔跤,磕磕碰碰。嗓門大,根本是眷村特殊環境造成的,隔牆有耳?何止有耳,根本牆不牆,何止雞犬相聞,打罵孩子夫妻吵架餐桌嘻笑無所遁逃,何必小聲?學著淑女,警惕著隔牆有耳,是上台北之後的事。後來,眷村拆除的時候,他回去看。是一場祭典,他說,好像最美好的一段也跟著消失。他結婚前想跟我說,所有對他前半生有意義的朋友說,謝謝你,現在,請你祝福我。

平安吉祥,到了美國,平平安安吉吉祥祥。

當我面對自己內在政治文化極大分裂的時候,平安吉祥的白線藍短褲的身影總會出現,我會想到他。那是我記憶中的一個原點。當整個眷村不在,平安吉祥還在。

作為外省子弟,我應當對這欄也要有點貢獻才是。但最近一直騰不出時間來,所以,也先信手寫點好玩的,改天再陸續補上。

日前和同樣是外省子弟的朋友聊天,他說,他的國語常給誤作華僑。我呢,我說,這算好,在台灣,直到現在,只要小弟對生人開口(特別是打客服電話),大概八九會給認作偷渡客吶。哈〜原因何在?「台灣國語」腔也。這裡說的「台灣國語」顯然和大家習知的本省腔,即一般所謂的「台灣國語」不同,但也與北京腔明顯有別,這點,無寧和台灣五、六○年代外省社區中源出大江南北雜沓的語言學習環境關係甚深吧,事實上,以我個人「耳聞」所及,身邊操北京腔的父老還確是不多。

小時居住的環境,嚴格說來不是眷村,而是當時不同公務單位群聚在一塊的社區(以外省籍居多)。社區外圍沒有區隔外內的圍牆,但各個家戶則多圈築籬笆,每三兩年或遇風雨就得重新修築,差不多持續到七○年代末。印象中,離家不遠的農舍亦復如此。將籬笆視為眷村或外省社區的特有產物,說不定反而是「喧賓奪主」的誤會。這點,我們稍稍留意籬笆的取材和施工師父的背景,應當會更清楚、更容易理解。不過,話說回來,因為「台灣國語」腔的緣故,小弟也一向被視為眷村子弟,久而久之,也習以為常,不再申說了。

看了caffen最先的文章,只聯想到自己小時候也是被吊在家中的大樑上,被用皮帶抽打,打得還真頻繁,但是打人的不是老爸,是我那暴力老媽。那時我還在唸幼稚園呢。不過這都還好,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說起來都已經像在說別人的事,雖然說別人的事還是有感覺。

不過,讀到留言裡的那篇「眷村少年,一路飆到三十、四十歲....」,就讀到鼻子酸眼睛熱了。

caffen大大,能不能舉手發問一下,「翹鼻子」是什麼意思?很甩的意思嗎?


說點好玩的。

那位昔日「女友」,事隔二十年後在前一陣子找上門來了,源於何?自己也莫名所以(也許因為自己上了報?很多上了報的人都有類似經驗),然而就像所有事過境遷的世事一般,浪漫的部份已經褪去,少男少女的情懷轉而成為中年男女的福態,相見的場面有點為難。我們的怔忡在時光隧道中顯得滑稽,卻不得不面對,於是在她拖來的一大群婦女朋友的喧嘩中草草了結。我想起了「麥迪遜鐵橋」,雖然故事不同,黯淡則是相似的。羅蘭巴特對於事過境遷的愛情所作的註釋還是成立的。

更有意思的是,去年返鄉省父,父親不知何故竟然提起我小學時去眷村作功課的那位女同學的近況,讓我啞然失笑。顯然我已經淡忘了的童年往事,在父親的記憶中仍然佔據著某塊位置。我與父親的關係如同卡夫卡和柏格曼,然而也不必然是辯證式的你死我活,而是需要隨著時光去慢慢沈澱的。

這些有關於眷村的記憶,的確是我有感而發的。

應該怎麼說呢?眷村少年,一路飆到三十、四十歲,那種特殊的眷村生活所釀造的這一代,將及身而終。不可能再有。一個特殊時空背景下的特殊一群。現在的眷村已經不是當初那種互動的樣子。可能是另外一種外籍新娘的異國風格。

每次看到報紙報導,哪哪槍擊要犯,那個竹聯幫又犯了甚麼大案,搞七捻三。都會讓我很黯然。明明小時候,一起玩過的,一起抄功課。那個,那個,就是那個玩躲避球閃得最棒的,那個接力賽最強的,那個跟著在田埂上賽腳踏車的,呼一下,就開始騎著摩陀車,野狼125,在巷內,繞著村裡姊姊東轉西纏的。然後,呼一下,這個進了軍校,呼一下,那個到了美國,呼一下,這個那個,犯了大案。犯了大案的這個那個,小時候,不過因為媽媽跑了,偷了錢,長得端正硬氣極了。就這樣,呼一下,上了報紙。一個兩個三個,當屢屢出現的時候,我總會問,出路呢?除了美國,除了軍校,除了竹聯幫,他們的出路呢?

回頭看看小時候的眷村玩伴,大部分現在在美國,少部分在電腦業。更大部分因為氣味的差異而失聯。小時候,除了唸書之外,沒有別的出路,而唸書,絕大部分作的是自然科學工程。我家大姊當年書法比賽以隸書拿過全省亞軍(哈,也是打出來的,不過,一手字就是漂亮,英爽俐落。到現在不改。)作文、演講,樣樣行,最後選組的時候,為了家計,為了工作,選了自然組,她的班導師還特地到家裡和媽媽詳談,以為是家裡的壓力其實是大姊長考後自己的決定。她的班導師,甚至初中導師知道後,都很婉惜。不過,數學可真真要了她的命,勉勉強強上了中等大學。我常想,如果當年她念文組呢?多年以後問大姊有沒有後悔?大姊答得妙,誰還想這個?吃飽了撐啦?!眼前事先顧好。

我念的小學附近一個空軍眷村、一個陸軍眷村、一個台電宿舍,已經佔了班上80 %的同學家庭背景。小五下的時候,轉學到市中心的美術實驗班,第一次讓我意識天地差別是那一年半的小學經驗。班上同學大都出身台中中上商家,有的是仕紳家庭,全班五六十個同學,五個外省人,只有我一個是純外省人,完全聽不懂閩南語。那一年半裡,像我這樣的弱雞,居然可以選進短跑校隊。看不慣他們吃穿講話行為舉止,他們也不喜歡我。加上,我特愛音樂班的同學,那裡有個同眷村出身的小同伴,拉一手好小提琴。被美術班翹鼻子同學罵「叛賊」。結果是,隱忍一年後,終於爆發,發飆,在自由畫畫的時候把全班罵到哭。甚麼是「叛賊」?為什麼美術班的同學不可以和音樂班同學來往?為什麼那樣是叛賊?沒有人回答我。事件驚到美術老師、班導師、音樂班導師。那場激憤,三位男師輪流在班上慢吞吞講了許多慰藉的話。有沒有改善,其實沒有。反正是跨區就讀,也就是化外之民。後來才知道我們班導師屬於台中有名的國畫圈。看過他一幅大大的毫毛工筆老虎。

初一回到自己的學區,繼續騎腳踏車,睡操場。初二,轉到台北金華。那是另外一場震撼。都市城鄉階級職業和生活消費種種的差別,英數理化全都當。四學期的評語都是「不用功」。我還記得,畢業紀念冊裡,一個同學寫下,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滔滔敘說她們,就像我滔滔講我的眷村同伴一樣。她說,她羨慕也嫉妒那種濃烈的感情。

剛出眷村的時候,覺得眷村就是世界,大江南北的人,從口音,吃的,習慣的,各家媽媽爸爸。那種多元混雜的世界,就是我小時候的一切。到了台北,再回去,突然發現,眷村好小。以前覺得天大地大的籃球場,好小。巷道好小。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回不去了,回去了也不在。明確到痛的意識。

真正意識到眷村限制,完全另外一種觀照的態度來看待眷村種種,反而是念新聞以後。第一場實習,在萬華龍山寺,集合在晚上,解散,隨便你怎麼辦,三點再集合。再解散的時候,同學說要逛到天亮,我老爸連夜坐計程車把我接回去。那一場採訪實習裡,得了報導獎,其實是個四不像,我知道自己的極限,知道自己甚麼也不是,不過是個「蝙蝠」,知道自己絕對沒辦法在台灣當好記者。開始知道「世界」之外的「世界」。斷了當記者的念頭。應該說,出於蝙蝠意識,我的政治啟蒙自此而起。然後,現在在媒體上,我們這一代被歸為學運世代。不滿意那種標示,卻也說明一種政治的動向。就好比這裡說,六八世代,有一定的調調。

到了德國,才知道世界之外的世界之外還有另外的世界。穿透層層世界再回頭看待最初的「世界」,常常讓我既熱又痛。一層差異得透過另外一層差異才得以窺得,一層差異帶來的種種衝突,也在另一層差異底下換著臉色。

個人認同是很私密的。不應該拿出來這樣喧囂。所以,我總是痛惡政治人物和媒體聯手炒作認同。真正的認同總是千迴百轉著基在種種際遇和遭逢上,沒得煽說的。

我的眷村經驗在當年那個兵馬倥傯的台灣,應算是特殊的。我是純純粹粹的本省籍(祖墳上刻明了十幾代的淵源),卻從小和外省籍有密切的接觸。我與眷村小孩交好,家裡出出入入是外省人士,母親車衣服的客人省籍不拘,儼然是個混雜的小社會。然而我所置身的社區又盡是濱海小鎮的漁民家庭,一到了夏天,整條巷弄裡放眼望去一片織漁網的風景。我與漁民的小孩玩跳房子、跳橡皮筋,卻跑到眷村的女同學家作功課,回想起來,那在當時應是特別的經驗。這一切的導源,也許都在於我父親是一名公務員,一名中階主管,不僅享有某種「特權」,也享有在地方上分進合擊的資源,當然也跟我們所使用的語言有關。

我們一家大小,除了母親之外,全都能操流利的國語(我父親的國語口音頗近大陸腔)。我們兄弟姊妹即使在家也說國語,反而台語變成了次要,只是日語和國語以外的附庸,跟媽媽、嫂嫂溝通的時候才會使用,當然還有在巷弄裡和漁民小孩嬉玩的用途。也因為如此,我從小國語的成績便在中上程度,爾後並有一連串的關於國語文競賽的參賽和獲獎,這在一個以漁民、勞工為主的學區當中應是小小的例外。我的父親於民前出生,歷經日治的統治和光復後國民黨長期的掌控,他在內外的因應上,其實已經有了靈活的手腕,很像今日我們所稱的「半山」。我相信半山家庭必也與我們有著相似的文化,講國語、和外省人交往、聽外省歌、看外省電影、讀外省雜誌,和竹籬笆內的人往來無礙,相對於草根的基層勞工家庭而言,那似乎是一種「特殊階級」。我與我的家人唯一的分別,大概在於我多了一項寄養奶媽家所習染的勞工文化,在日本歌、國語歌和西洋歌之外,又多出了以文夏、黃西田….為主的台語歌經驗,也看了不少台語電影,我的腦子裡因而較少文化上的排擠,而較多語言上的融合。

我的頭一任「女友」也是外省籍,山東人,她父親是個望之儼然的警員,有一陣子以抓不良少年為業,也是習稱的「少年組」組員。我常去她家(在一片類似眷村的警員新村裡),與她的家人交善,和她的父母親閒話家常,感覺外省家庭有種大剌剌不拘小節的豪放,連我窩在她女兒房內都不以為意,這與我日式家庭的拘謹大不相同,又與奶媽家的放任有所歧異,因而讓我增加了不少文化上的刺激。我的兄姐入社會後,也大多進入公務員體系,或至少先以公務體系為跳板,爾後才有從商以外的各種變換,因而家中的「外省經驗」積數十年不墜,時時都在添加新的外省面孔,而我在成長過程中所結交的好友,也盡是外省籍,不是來自眷村,便是基層公務員的後代,也許吸引彼此的因素均在於語言的便利。語言,似乎是族群間互利互容的橋樑,這在許多方面都是有其依據的。

眷村,對我而言當然只是文化上的想像,並不因為我短暫而零星的交往而有豐富的瞭解,畢竟兩者之間的情態還是很不相同,而且隔著一道圍牆,仍然壁壘分明。最重要的是,竹籬笆圍住了圈內的人,他們可以出來交遊廝混,外面的人卻很難打入,長久之後便形成了某種隔膜。我在兄長開了相館之後,常在店內接觸到眷村的顧客,其中年輕一代的孩子都有活潑、不拘小節的特質,和我的兄長嘻嘻哈哈,結為忘年之交,開一些語言上的玩笑,頗有如魚得水的歡愉。我們與街上文具書店的山東老闆、燒餅油條店的老老少少都有不錯的交情,有一陣子,有個哥哥還被當成了山東老闆的義子,可見彼此友誼的深厚。山東老闆幾年前過世時,我們一家聊起來,還為之欷噓不已。這種眷村式的交情,在當年可說屢見不鮮,處處留下了不同族群間結交的影子,與今日的「對峙」有著很大的不同。如果不說政治上的合縱連橫,不講後來高層階級的因勢利導,這些屬於俗民階層的恩情,其實還有許多濃厚的記憶存在,並不像現下的政治現實那麼凌厲。


(先寫這樣了....)

上面的附圖,是從建國技術學院通識課程「台灣新電影與小說對話錄」網頁上擷取下來的,這裡要說明一下。

另外,還有一個「眷村隨拍」網頁,也可以參看。

這是1998年11月寫的。當初為什麼而寫,好像為了參加甚麼徵文,但是磨磨蹭蹭也沒交出去。然後,2001年,一個編輯朋友翻出來,登過報紙。

2004歲末拿出來貼在這裡。一方面是因Picton那篇體罰而起,一方面是因為看到新聞,槍殺阿扁的子彈製造者,又是一個出身眷村的人。

讓我常思索而悲憫的是認同的掙扎。人的慣習Habitus,人的思考方式,常常決定了「看」的方式。看的方式,又決定了行動的選擇。掙扎的來源,出於看不到另一邊,卻真實的感受到另一邊的差異。但是,看不到,想不透,那種騷動、衝突,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回應。在這裡,就在這慣習上,我常覺得,理性是講不透的,看得透的說得貼切的還是佛教裡的說法,但是,我又不滿佛教裡給的出路。

Know yourself! 多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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