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Picton, October 13, 2007
Doris Lessing對台灣讀者來說並不陌生,坊間也已經有六、七個以上的譯本,但不是年代偏於早期,便是後來以「貓」為主題的作品等等。我個人比較期待能有她一些「非小說」的譯作面市,譬如"African Laughter"(1992)和"Time Bites"(2004)。前者講她暌違南羅德西亞(今辛巴威)25年後數度重訪的經歷,內容遍及政治、社會、歷史、風土民情,後者則是作家晚年的人生觀照與回憶。
相較於中國大陸的簡體版譯書,台灣出版界好像一直偏重於小說翻譯,而較少散文、隨筆,這也許是基於市場考量,但難免讓我覺得惋惜。小說是殫精竭慮的產物,通常在青壯年期較能有成,散文隨筆則可以反映作家的人生智慧,越是晚年,越值得玩味。以此觀之,八十八歲依然創作不輟的Doris Lessing理當有不少珠璣之語可以讓我們品賞。不過散文隨筆要譯得好,又能兼顧語感,其實並不容易,小說至少還有情節可以依循,即使詞語不精,好歹可以知道故事內容,但散文隨筆無論譯筆如何,都難免失之毫釐,在語言的味道上走了樣。我讀簡體版譯的一些西歐名家的隨筆,覺得無論流暢與否,都很難傳達原作的精神,觸摸不到原作者的靈魂,倒像是一篇篇平板的論文。按理小說家的隨筆不會如此的,小說家最擅長的是字句的推敲,所以這恐怕是翻譯的用字遣詞出了一些問題。
我會對"Africa Laughter"情有獨鍾,一來是因為我有「非洲夢」,二來人類變遷的文本也時時在向我招手,而Lessing的波斯、羅德西亞、英國三地的認同轉換對我頗具吸引力。我於1994年在威靈頓的書店裡看到英國版的原書,即為了封面那張非洲巨石與黑人身影的圖片震懾不已,顧不了自己能消化多少,馬上下手購入,爾後也一再拿起來摩娑,書內Lessing那張好氣質的肖像也令我心儀。我對此書的傾心,使我後來一直注意Lessing的發展,特別是每年諾貝爾獎頒獎日。然而年年都有她的呼聲,卻年年都錯身而過,直到今年才終於有了結果,怎不令我歡呼?我有押對了寶的喜悅。這表示我對人的臉和書的識別有某種精準度(請原諒我的自以為是),雖然人不可貌相,但人的精神靈魂也呈現在他的臉上,我還是相信我的直覺。
《紐約時報》在頒獎日台灣時間當晚七點零二分貼出Lessing得獎的一行快報(比斯德哥爾摩的宣布現場慢了兩分),我看了立刻笑了出來。幾個我常看的報紙當時都還紋風不動。BBC大約慢了二十分鐘,《讀賣新聞》慢了半個小時,台灣的電子報幾個鐘頭後才在即時新聞簡短刊出,次日見報的消息也都不夠精彩,新聞熱度比起李安的鋪天蓋地差遠了。想想文學消息還是有地域性,歷來最被台灣媒體器重的諾貝爾文學獎新聞無疑是高行健得獎的那回,但當時中國新聞封鎖,台灣反倒得天獨厚。不知為什麼,Lessing的得獎是我繼那次之後最興奮的一回。
《紐時》幾天內陸陸續續刊出Lessing的照片和舊聞的連結,涵蓋了她的今昔,文圖對照,不免讓人心生感動。一個十四歲輟學,從接線生、保姆開始幹起的小女生,七十餘年後成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得獎人,這不是灰姑娘傳奇,而是人類文明與作家的勤墾有以致之。
---這是一個介紹Doris Lessing生平與作品相當翔實的網站:Dorris Lessing



Tucci,所得不及四百美元的辛巴威,通膨如此嚴重,真是太可怕了。物價漲風,全球皆然,但有高有低,台灣這裡有些物資最近也漲得凶,我感受最強烈的是奶粉和奶油類,兩者大約都漲了一倍。奶類如此飛漲,不知是否有外在的因素,但也不見媒體追蹤,消費者基金會好像也未過問,大家就這麼糊里糊塗走入漲勢之中。不過與周邊的國家相比,台灣的大部分民生物價還算「平穩」,漲的幅度不算太驚人。
萊辛的演講詞也對全人類資源分配的不公有所批評,如辛巴威這種窮國的小孩,欲獲一座像樣的圖書室而不可得,而英國本土的孩子雖有充沛的書籍,卻對文字失去興趣,只在乎電腦和網路,這其實是可悲的差距,全世界各地都有相似的情形。如你所說台北的小孩與外縣市鄉間孩子所獲的資源也確實相差太大。我們曾在台北市郊小學輔導孩子上課,親見學校每天的營養午餐因為過剩而倒掉,而且年年有充足的預算需要「消化」,中南部、東部的孩子卻聽說有餓肚子的情形,這便是現成的例子。圖書館的城鄉之差更是顯著。台北的孩子享盡圖書的資源,窮鄉僻壤的學校則相當拮据,極缺這方面的經費預算。幾個宗教大叢林拼命擴張教派規模,富可敵國,卻不見對這方面的欠缺寄予關懷。其實購書的成本對這些宗教團體而言數目並不大,不但可直接嘉惠學子,還可讓辛苦經營的出版業、文化人受益。我曾聽出版界朋友抱怨,公立圖書館過去都編有購書預算,但後來遭到刪減,常常向出版社主動要求贈書,使業者怨嘖不已。若情形真是如此,除了政府、國會本身應該檢討之外,企業、宗教團體也應該支援才對。如以萊辛的親身經歷,一名非洲黑人孩子的讀書夢,往往是通往寫作的一盞盞明燈,這些燈便是一本本的好書,可見書的重要。人不進學校,還不見得是致命之害,沒有好的圖書館,恐怕才是一國的惡夢。
台灣的圖書館的確還是不及格的,雖然以我所在的台北而言,比起十幾年前已有進步。Caffen 他們應該記得,多年以前我曾就台灣的圖書館做過一些針砭,也許正好時機湊巧,在那之後,碰上台北幾家圖書館拆除重建,這些改建後的新館,已經比以前的舊館好上許多,但要跟歐美、日本比,還是有相當落差。譬如台北北區拜這些改建計畫之賜,有兩座新館落成啟用,一是北投的所謂「綠化圖書館」,二是位於明德路的石牌新館。前者最近剛獲台灣的「遠東建築獎」,但站在讀者的立場,我以為設計本身尚有許多美中不足處,建築概念也凌駕了讀書的需要,華而不實,假日遊客的喧嘩,更是噩夢。後者則比較務實,十層樓的新建築,有四、五層留給圖書館專用,場地寬敞,桌椅舒適,採光也良好,座落於安謐的社區,極少嘈雜,我以為這就接近了理想圖書館的典型。台北的其他區,我拜訪不多,所以不敢評斷,但以我住處周邊的幾家舊館聯想,情況應該還是老樣子,與你印象中的台式圖書館相去不遠。空間老舊、因陋就簡、書籍殘破、陳設僵化...都是問題。台北已是如此,其他地區可以想見。
讀書本身是一種文化,建設者、經營者和老百姓都是參與的一份子,只要其中一個環節的人對此不以為意,結果也就只能如此爾爾。可嘆的是台灣在這三方面都還力有未逮,讀書人口和重視書籍的人也欠缺,所以整個讀書文化還只能停留在某種階段。比起辛巴威,我們當然比下有餘,但是與熱愛、重視書籍的國家相較,我們的公立圖書館還是相當後進。
不過有個例外,台灣各大學圖書館近年來突飛猛進,有不少院校已有長足的進步,甚至在藏書量、新書採購、規模、設備方面超越公立圖書館,這是可欣慰的,也許相對而言,大學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和更充足的購書預算吧?
Posted by: picton | December 26, 2007 at 12:34 AM
關於辛巴威我第一個比較具體的印象,是看「血鑽」得來的。狄卡皮奧在這部戲裡的演出打破了我對他的刻板期待,有些細節也就跟著印象深刻了起來,不只他(片中男主角)出身於羅德西亞這件事,特別是狄卡皮奧學講一口羅德西亞的英文口音,非常的有趣。學的像不像我自然無法判斷,除了他似乎沒有從頭到尾都操得相同濃重,跟當地人說時誇張一些,跟女主角對話時就縮了回來。
自從有了這個印象之後,再看到關於辛巴威的事,也就跟著「具體」起來。除了Lessing這篇講詞裡提到的境況之外,最近新聞一直也可以看到的是,辛巴威目前有全世界最高的通貨膨脹率,因為慕加比的政府採用印鈔票來解決經濟問題,以至於物價年增率高達百分之七千,可以想像當地人民生活之困苦。歐洲的物價雖然也受到全球糧食與石油價格暴漲的波及,許多平日常買的食品價格一下子增加了百分之二三十甚至更高,已經讓我有點衝擊之感。但是百分之七千,大概還是超乎想像的苦。
確實,有圖書的環境是很可貴的。來德國之後,特別體會到原來即便是在台北的「首善之地」,圖書館提供的服務也還是差先進國家的「小地方」很大一段距離。更不用說台北以外地區的條件,比如東部,相較於台北又有很大的落差。其實以台灣的財力,許多公共工程動輒百億千億,要在全國建構良好的圖書館系統應該不是問題。比較大的困難還是文化上的。圖書在一般常民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還是太小了些。
圖書館這樣的機構,嚴格來說也還是西方文化的產物。舊日中國有的似乎只是私人的藏書樓,皇家的書庫,但向來缺少供應大眾知識需求的公共圖書館。甚至現代意義的大學圖書館,也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才漸漸出現。而這種文化設置,樓房可以蓋,新書可以買,但歷史與傳統更是重要,特別是在人文領域更是如此。必須長期有館員與學者合力的耕耘與經營,長期的累積,這樣的館藏才會適切地保存與承載一個傳統,或者能適切地供應使用者的需求。
當然這也只是我接觸範圍內的一種印象,不同的學門的圖書館當然需求與樣貌必然各自不同,不能都一概而論。
Posted by: tucci | December 25, 2007 at 02:16 PM
Tucci,多謝提醒這個諾貝爾獎的官方網址,已經暌違許久了。這篇演講詞的確精彩,萊辛以小說家之筆,用迂迴生動的方式傳達了她對閱讀、寫作與圖書館三者的鞭策和期許,發人深省。有些敘述的地點與我當年拜訪的舊地接近,更生親切之感。譬如辛巴威和卡拉哈里沙漠。我當年曾進入Botswana國境,和辛巴威只有一線之隔,那種地理風土的描述引我遐想,而卡拉哈里就在南非的左側,使我勤讀地圖的往昔情景油然再現。
好多個諾獎得獎人都在演講詞中提到閱讀的要義,兼及圖書館的回憶。帕慕克講他父親的藏書對他深刻的影響,讓我聯想了波赫士父親建立的家庭圖書館。布洛茨基談閱讀、寫作的淵源,也不乏相關的涉獵。而萊辛特別的自學歷程,讓我想及創作家的學思關連。柯慈曾說南部非洲有三位特出的女作家高中都沒有讀完,她們是Olive Schreiner、葛蒂瑪(但我記得她是大學輟學)和萊辛(她不認為自己是南部非洲作家),後兩者即為諾獎獲獎人。放眼近二十年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也有一半以上沒有大學學歷或不具文學院背景,若溯及百年諾獎史,比例恐怕更高。可見閱讀並非一定要在學校裡完成,圖書館的定義也不必然是現成的建築,而是隨時隨地,俯拾可得的閱讀環境。吳爾芙和荻金遜都是足不出戶的嗜讀者,她們靠著父親的自授和家中豐富的藏書而成就文學的事業;海明威、福克納、托爾斯泰的文學功力也都來自豐富的生活歷練和讀寫的自我訓鍊。萊辛說她母親當年從南羅德西亞不斷訂購英國本土的書籍,使她嗜讀的癖好獲得滿足,這位文學大家也在那貧瘠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被塑造和養成。凡此皆可印證閱讀、寫作與圖書館的三角關係,也說明了世間沒有倖得的創作。
八十幾歲老阿嬤萊辛對電腦、網路時代理所當然的排斥,不在我們的意料之外。網路與閱讀、寫作的辯證關係是否如她所述的那般對立,可能需要時間來證明。三十年後,這一代的網路寫者終有幾人要取代他們的印刷讀物前輩,而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新得主,書籍和網路屆時必然從敵人演變成親屬。不過論起對電腦的嗜溺,萊辛的批評也沒有錯,前一陣子《紐約時報》曾報導南韓當地為了治療青少年嗜溺網路,而興起新的行業,類似我們以前救國團那種戶外活動的課程,強迫孩子們離開電腦,親近大自然。這樣的沈溺癖好,非青少年的專利,而是來自整個時代的變革。時代因為追求高度便利而純粹度削弱,文學性匱乏,只要觀諸文學藝術市場的呈象便知若干。炒作成風,而優作甚少,這是整個時代的病癥,雖然全歸責給電腦未必公平,但其理是成立的。
Posted by: picton | December 24, 2007 at 10:10 AM
Lessing女士的諾貝爾得獎感言演說非常好看,十分的感人,也發人深省。
http://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07/lessing-lecture_ty.html
Posted by: tucci | December 22, 2007 at 06:12 PM
Caffen,幾天沒來了,多謝。
Posted by: picton | October 23, 2007 at 02:49 PM
Lessing的作品,我沒讀過,所以未敢置一言。德文報紙報導一如往例如山倒海。哈,倒是高行健得獎的那一回,報導的非常有限。
從新聞片段來看,她真是一個非常古意的老太太。
Posted by: caffen | October 22, 2007 at 12:31 AM
October 12, 2007 at 11:32 PM
昨晚在新聞中看到Lessing剛聽到得獎的反應
沒想到記者跟Lessing報告她得獎的消息
Lessing的第一反應居然是"Oh Christ!"
一付'啊 現在是怎樣'的口氣
哈哈哈
之後的訪問
Lessing還很風趣地說
她今年終於得獎 大概是因為學院的人怕她明年就掛點了
所以趕快把獎頒給她
呵呵呵
Posted by: JP | October 22, 2007 at 12:20 AM
October 11, 2007
哇,Doris Lessing獲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恭喜恭喜!她已經入圍好幾次了。哈,幾個大熱門都槓龜。
Posted by: Picton | October 22, 2007 at 12:16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