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Tucci
上個星期,去了威尼斯三天。去之前聽了幾個朋友描述過這個城市,也從各種來源自己做過一些想像,但是一到當地,我還是感到非常非常的驚訝,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地方。
不過我在這裡想寫的,並不是遊記。實在我也寫不出什麼遊記來,因為三天的時間大多是走馬看花,重要的教堂與建築一概不太清楚,甚至應該參觀的宮殿與博物館也因為諸多因素都止於從外面欣賞。還好在威尼斯這麼做,或許可以免去「買櫝還珠」的愚名,因為這整座城市,本身幾乎就值得放在博物館裡珍藏,一點也不比那些雕樑與繪畫遜色,隨便站在城市裡的某個角落,某條橋上,四周就是讓初次來訪的遊人難以消化、心跳加速的景象。
這三天的許多時刻裡,我一直想起卡爾維諾的那部「看不見的城市」。書是很久以前看的,印象已經十分模糊。然而在幾個令我非常詫異的街景裡,我還是努力從模糊的印象中擠出幾段具體一點的敘述來,以便至少能對我的遊伴講述我的聯想。
回家後我把書翻出來對,並沒有找到我「回想」的那幾段(原來都是我自己的臆想),卻找到了一些其他的段落,可以說明威尼斯確實與這本書關係匪淺。然而對這些真正相關的段落,我卻沒什麼記憶。所以書是對了,但我記得的,到底是不是這本書?
要在適當的場合記起適當的文句,還真不是容易的事。記得讀維吉爾的「農事詩」時,裡面在「義大利的禮讚」的段落中有一行是稱頌「加達湖」(Gardasee, Lake of Garda,義大利最大的湖泊)的詩句。偉大的詩人讚美自己所愛的鄉土,當然是令人賞心悅目兼充滿感動的文字。不過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有印象,是因為註解裡說,歌德曾經一遊這「加達湖」,就在湖畔想起了這行詩。當時我想,歌德的維吉爾讀的真是熟練,能這樣信手拈來,以古詩吟詠旅途中的名景,大文豪不是當假的。
那是在1829年的9月12日,39歲的歌德一遊「加達湖」在湖畔的感想:
「同時Volkmann告訴我,這湖從前叫做Benacus,因此讓我想起維吉爾有一行詩追想了這座湖:『你這迴響著海洋般的波浪與濤聲的Benacus!』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一行拉丁文詩的內容這麼生動地展現在我眼前,所作的描述在今天的此刻--因為這風勢越來越強,湖中興起的波浪越來越高--還跟許多世紀之前一樣的真確。雖然景緻有些改變了,但是風仍然在湖上呼嘯著,這整片景象,至今仍因維吉爾的一行詩而尊貴。」
(義大利遊記,歌德當時是從Torbole看出去,風景大概是這樣:Blick auf den Gardasee )
(小註:歌德記得的詩是Fluctibus et fremitu resonans Benace marino (Verg. Georg. 2, 160),但正確的文本裡「resonans」一字應作「adsurgens」;不是「迴響」,而是「升起」、「高漲」。
維吉爾用的這個詞比較有氣勢,是說加達湖風高浪大的聲勢,整座湖似要暴升而起;歌德記得的這個詞「迴響」則平板一些,似乎帶點溫和的詩意。我查了Mynors的農事詩的校勘本,resonans並沒有稿本傳統的支持,所以有可能是歌德記錯了。不過這種應景而生、並非刻意記誦的句子,這種仍然通順合韻的錯法,只是更證明了歌德對傳統文學的熟稔。)
總之,因為一直想起這本想不起來的書,我在離開威尼斯之前就找了一家書店,買了一本義大利文原版的「看不見的城市」回家,只要8塊錢歐元,相當便宜,就當作這次旅遊的紀念品(我買的是這一本 。其實各國應該都可以買到,只是運費的差別而已。)
「看不見的城市」一書出版於1972年,小說的框架敘述是馬可波羅對蒙古大汗忽必烈報告他雲遊四方的城市見聞。書分為九章,當中第一章與最後一章各有10個小節,夾在中間的七章各有5個小節;每一章開頭與結尾處是一段馬可波羅與忽必烈的對話,每一個小節裡則各是一段玄想的城市描述。所以一共是9段框架對話,55個馬可波羅敘述的故事。這種對稱的結構與章節數字似乎出於某種有意的設計,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神秘的意義。書中雖然敘述了許多的城市,真實城市的名字卻很少出現,有的話也只在框架對話裡;在馬可波羅的敘述裡,城市的名稱跟內容是一樣的虛幻。
從前我看這本書的時候,並不明白為什麼馬可波羅會跟忽必烈湊在一起,只直覺大概跟他曾經遊歷中國有關。現在才知道(我看了德文版的Wikipedia的條目),原來馬可波羅在中國遊記裡宣稱,他遊歷中國17年,曾經被忽必烈任命為探查四方的特使。所以這個對話組合,是從馬可波羅遊記得來的。
馬可波羅到今天都還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字,所以當我看到他原來是比但丁還年長11歲的同時代人,1254-1324,幾乎還是在中世紀的時代,不由得感到驚訝。他的中國遊記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歷史與文學的公案:到底他有沒有到過中國,他的遊記有親身經歷的基礎,還是輾轉的聽聞與杜撰,到底他是西方偉大的遊歷冒險家,還是史上有數的聳動吹牛文學大師,到現在仍然是學者們未定的爭論。以下報導一點從Wikpedia看來的我有興趣的部份。
這部遊記的原本已經失傳。由於是在西方印刷術發明之前很久的事,所以當時流通的書都是手抄稿。已知此書的抄本有150種以上,現存的還有數十種,其中拉丁文的41種,義大利文的21種,法文的10種,德文的4種;義大利文裡面,又分威尼斯方言的版本以及(但丁用的)托斯卡方言版本。這些抄本內容互有出入,各說各話,有的甚至差別極大。馬可波羅撰寫原書所使用的語言也不確定,有普羅旺斯方言與威尼斯方言兩種說法。從這些雜亂的訊息中可以確定的只是:一、一定有原本,只是失傳了,哪一個手稿最接近原文,還未定案。二、在13世紀末、14世紀初,這本書就已經廣受歡迎,才會有這樣繁多而枝蔓的手稿歧異。
這樣「一部」無論使用的語言、內容的構成與故事真實性都如此撲朔迷離的書,實在是引人遐思。難怪精於奇想的卡爾維諾會想寫這本書,因為這「看不見的城市」,似乎可說是馬可波羅遊記的重新敘述,某種精神與氣氛的延續:六百多年後,卡爾維諾重起馬可波羅於地下,讓他為現代讀者回到更早的旅程半途上,向忽必烈講述比(後來他要講述的)十四世紀的中國遊記更為虛幻的城市綺想。書中最後一章忽必烈問馬可波羅回到西方之後會不會繼續講他的遊歷故事。馬可波羅說「會」,「可是聽的人只會記得他希望聽到的東西。我有幸向你描述是一個世界,我回國後第二天流傳在搬運工人和船伕之間的又是另一個世界;假如有一天我被熱那亞的海盜俘虜,跟一個寫探險小說的作家囚在一起,那我也許會在晚年再講一次,讓他筆錄,那又是另外一個世界。決定故事的,不是講話的聲音而是傾聽的耳朵。」這也就是「看不見的城市」對「馬可波羅遊記」所作的事後的預言 (vaticinium ex eventu),預告了他的遊記事後會經歷聽者的重新創造,進而擴散成現在這種不確定的狀態。「被熱那亞海盜所縛、在獄中以口述創作遊記」的說法,乍看似乎是書中隨意的幻想,實際上卻是史上確有的說法。
「看不見的城市」跟威尼斯相關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馬可波羅是威尼斯人,這在小說第一頁第一段文字就已經說了,所以馬可波羅的遊記,連同此書的再敘述,都可以算是某種「威尼斯文學」。第二個是,威尼斯也是這許多看不見的城市的出發點、原型以及想念的方向。這在第六章開頭的對話中可以看出來。
忽必烈與馬可波羅的九場對話是在什麼時間、地點進行的,書中一直只有最模糊的指示,顯然故意要把這場景泡在一團雲霧裡面。比較容易發現的是場所,似乎都是在忽必烈的王宮裡。只有在第六章的開頭處,我們忽然看到馬可波羅伴隨忽必烈在遊覽杭州,終於有了確切的地點。先引一段王志弘的譯文:
「你可見過這樣的一個城?」忽必烈向馬可·波羅發問,同時在御舟的絲質篷帳下伸出戴滿指環的手,指點著運河上的橋、水浸過大理石台階的堂皇宮殿、打著長槳曲折前進的小舟、在市場卸落一籃一籃蔬菜的船,還有陽台、站台、圓頂屋子、鐘樓、灰色湖中青翠的小島花園。皇帝正由這個外國寵臣隨侍著駕幸已傾覆的王朝——大汗皇冕上最新鑲上的一顆明珠——的故都。
「沒有見過啊,汗王,」馬可回答,「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城市。」
王譯在anobii的評價非常的高,不過這裡不幸漏了一個很關鍵的詞:「杭州」的地名給漏掉了。順著王譯,這句話或應改為:「皇帝正由這個外國寵臣隨侍著駕幸已傾覆的王朝的故都Quinsai,大汗皇冕上最新鑲上的一顆明珠。」
(小註:Quinsai這個地名英譯作Kin-sai: "The emperor, accompanied by his foreign dignitary, was visiting Kin-sai, ancient capital of deposed dynasties, the latest pearl set in the Great Khan's crown."
義文為:"L'imperatore, accompagnato dal suo dignitario forestiero, visitava Quinsai, antica capitale di spodestate dinastie, ultima perla incastonata nella corona del Gran Kan."
我很喜歡的義文德譯者Burkhart Kroeber去年出了此書的新譯(Hanser 2007),他的譯文是:
"Der Kaiser, begleitet von seinem ausländischen Würdenträger, besuchte Quinsai, die alte Hauptstadt entmachteter Dynastien, letzte Perle in der Krone des Großkhans."
不過原文與譯文中對Quinsai都沒有註解。)
查詢Google,我找到一段黃仁宇的解釋:
「馬哥孛羅在南宋覆亡之后32年內抵達當日之臨安,今日之杭州(宋人稱為“行在”,馬哥孛羅則譯為Quinsai)。他曾說:“毫無疑問的,Quinsai是世界上最優美和最高貴的城市。”杭州的街道寬敞,有運河交通,又有石砌的溝渠排水,已經給這威尼斯(也是當日世界上第一流城市)的觀光者以良好的印象。」(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 )
南宋覆亡是1279年,忽必烈死於1294年,卡爾維諾在第六章所描述的馬可波羅隨忽必烈遊杭州的一景,於是或許可以放在1290年代初期,那麼大汗此時年近80,馬可波羅未滿40,杭州(臨安)被蒙古人奪下十餘年,已經恢復了安定熱鬧的生活,如同卡爾維諾上面的描述。
這描述雖然指的是杭州,但是「運河上的橋、水浸過大理石台階的堂皇宮殿、打著長槳曲折前進的小舟、在市場卸落一籃一籃蔬菜的船」等等,活脫就是威尼斯的寫照。而忽必烈與馬可波羅所乘的船也暗藏文章,因為這是一條bucintoro, Buzentaur(王譯「御舟」),並不是通用的名詞,而是威尼斯王專用的、裝飾華麗的儀典船(請看圖 ),只在12到18世紀的威尼斯存在過。卡爾維諾硬生生的讓元朝皇帝乘坐一條威尼斯的王船遊杭州,把杭州的風景寫的恍若威尼斯,再讓皇帝指著杭州的街景向一位威尼斯的旅人暗問威尼斯:「你可見過這樣的一個城?」兩座城市彼此交錯,實在是有趣極了。
兩人遊畢杭州返回宮殿,從傍晚起,大汗聽馬可波羅繼續講述遊歷,徹夜不睡,直到天亮時馬可波羅說:(以下是我的翻譯。王譯當然是很好的翻譯,只 是這一段我想照自己的感受措辭。)
「陛下,我所認識的城市,已經全部說完了。」「還有一座你一直沒說到。」馬可波羅低下了頭。「威尼斯,」大汗說。馬可波羅微微一笑:「您以為我一直在講的是別的城市?」皇帝的神色絲毫不動:「但是我從來沒聽你提過這個名字。」馬可波羅說:「每次我向您描述一座城市的時候,我都說了一點威尼斯。」「我問你其他城市的時候,要聽的是那些城市的描述。我問威尼斯的時候,要聽的就是威尼斯的描述。」「為了能夠分辨其他城市的種種特性,我必須從一個最本來的、在所有描述中都被預設的城市出發。對我來說,這個城市就是威尼斯。」「那你就應該在描述旅程的時候,從出發點開始講起,照威尼斯的模樣描述她,完完整整地,不遺漏任何你還記得的細節。」 .... 「回憶裡的圖像,一旦被話語固定了下來,就會消逝」馬可波羅答道。「也許我害怕的是,一旦我開始說威尼斯,就會一口氣失去了她。或者,也許當我說起其他城市的時候,我也已經一點一點地失去她了。」
原來這個馬可波羅絕口不提卻又無所不在的,是個鄉愁的威尼斯。應該也就是這一段話,說出了卡爾維諾的城市奇想的出發點與基礎。書中每一篇城市描述,都沾染著威尼斯的身影,有的多,有的少。第六章第一節講的「運河與街道交織的Smeraldina城」也許每一個觀光客都能馬上辨認出來。但其他許多章節,或許一個人要在威尼斯住上十天半月,甚至三年五年,才能開始看見它們投出的威尼斯的影子。






不好意思 我想請問一下 因為現在我還沒有什麼想法 我們主修戲劇要呈現看不見的城市-城市與欲望三這一篇 有點難懂 也有點困擾 不曉得會不會打擾到你 可以麻煩 有點難懂 也有點困擾 不曉得會不會打擾到你 可以麻煩你給我一些意見嗎? 謝謝你
Posted by: 豆腐 | October 13, 2010 at 06:38 PM
很巧,最近的床頭書正是這本看不見的城市。
沿路從別人的MyShare連進來
心想這標題
該不會是在講威尼斯還有這本書吧
多年前也去威尼斯自助過
這個城市真是讓人目眩神迷啊
遊記在這http://playphoto.net/mt/archives/cat_eaa.html
Posted by: oxygen | February 26, 2008 at 11:56 PM
Tucci寫這篇文章的層次很多,從威尼斯起跳,藉由歷史事件的點滴印證穿梭。還真像最後以卡爾維諾的某種特質。實在有趣。卡爾維諾我不是太了解,聽過朋友描述並朗誦他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那些日子,大家聽他朗誦該書的鮮明而多層的意像,實在愉悅。至於那種對機械與幻想間的熱情與樂趣,倒讓我想起達文西,那種立足於現實界透過解剖、觀察、數學與機械摩想的天空之城。威尼斯對他而言也是一個幻想與實踐的奇妙介質吧。
Posted by: xhong | February 26, 2008 at 01:34 PM
謝謝xhong的捧場。
另一個在威尼斯我常想到的,是宮騎駿的動畫「紅豬」。「紅豬」裡面那位等候著男主角的酒店女主人,就是住在一座「灰色湖中青翠的小島花園」上。這裡的翻譯不太精確(很抱歉我太愛咬文嚼字了),那個「湖」並不是杭州的西湖,而是環礁湖(原文是laguna, lagoon),完全是威尼斯的地景。上面有一張照片,照的就是這樣的「環礁湖中的小島花園」。
威尼斯也是這環礁湖中的一座島,只是大的多,大小運河密密麻麻穿過整座城,把城市切成難以計算的大小區塊,彼此間再用數百座大大小小的橋樑連結起來。又因為橋下的運河都有船行,所以這些橋都必須是拱橋。這種奇特環境,一方面是威尼斯人創造出來的,一方面也要求威尼斯人要有一般陸地居民無須具備的技術與能力。整座城市的日常生活,是由大大小小、機械與人力的船隻的交通來推動的,有公共汽船、計程快船、運貨船、工程船、DHL快遞船、警察巡邏船、醫院的救護快艇、遊客搭乘的撐篙船Gondola、聯繫大運河兩岸的擺渡船...完全的眼花撩亂。舉凡一個陸地城市用車輛來解決的事,在威尼斯統統變成了船,當地人駕船的技術與自在,更是令人驚嘆。大運河上並沒有航行方向,同一個方向的船可以兩岸停船。遇到船擠時,似乎都是靠雙方的訊號、默契與慣例來解決。陸地上沒有車輛。所以船到不了的地方(總還是有這樣的地方),就會看見各式各樣的手推車在送運貨物,或者就是靠人力兩手搬運。
總之,是一個充滿機械、動力與忙碌的人力的地方。「紅豬」一片,如果誇張一點來說,彷彿就是把威尼斯的船化成了飛機,充滿了對機械的熱情與想像。
Posted by: tucci | February 24, 2008 at 07:28 PM
嗯…實在有趣,令人玄想哪
Posted by: xhong | February 24, 2008 at 09:2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