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caffen
意外得知少年時的同學因肝癌去世。
上個月的事了。到今天才看到。剛剛,看著看著葬禮的照片,一片片哀傷掉落。
是個多麼溫暖的人啊!還這麼年輕。
兩三年前,意外接到他的Mail。他輾轉透過報社的人脈找到我的聯絡方式,問我到底什麼時候畢業,什麼時候回台灣,回去記得要聯絡。那封信讓我感動,因為相隔二十年還被人記得與關心。後來,來回通了幾次mail,因我的疏懶與孤癖,又慢慢失聯。算一下時間,失聯的開始,應該是他得肝癌的起頭。
當年他座位在我斜右前方,我老聽不懂教憲法黃煌雄的口音,是他用很認真的眼神跟我說,黃煌雄非常用功,是有料的老師,你不要小看他。後來我耐下性子,真正狠狠的好好的讀了一堆自主組織之的種種。也是他告訴我,教新聞倫理的老師是受過政治迫害坐過牢出來的人;是他告訴我,一線編者老師的鬼扯還是值得聽,可理解行內生態。在我對新聞還很矇懂無知的時候,他已經做足了當一個新聞人的準備,敏於相關行內的訊息,還有一種對社會、對人兼容並蓄的寬大。這種寬大是我當時沒有,現在也不容易掌握的。他在班上一直是大哥。不是那種眷村大哥型的大哥,是另一種大哥類型的溫暖和溫柔。
我一直和「團體」有點疏離。不是因為害羞孤僻,也不因為是轉學生的關係,我也有可歸屬的小小團體,在一群人中一樣可以瘋得快樂,只是害怕那種集體群性一致的壓力,保持一點距離可以免於一點集體壓力,可以免於一點狎膩而來的齟齬。年輕時候少於玩樂,總讓我覺得荒於嬉,就是荒怠了,沒什麼好說的。回頭看看,我沒有年少輕狂過,沒有那一段的青春回憶,我甚至忘了自己什麼時候才真正學會並享受吃喝玩樂。那時候,還夾纏在俄國作家的善惡論,開始跌入魯迅和錢鐘書的憤怒與嘲諷,覺得四周同學怎麼都這麼社會化,這麼世故,自己卻根本不會過正常日子。哈,我記得,吃維他命會讓尿尿變色,還是他當年告訴我的。
很慘吧!
就因為當年那種疏離,才會在二十年之後收到他費勁寫過來的Mail,激動不已。那麼邊緣,那麼淡的往來,讓人在二十年之後還可以得到溫柔的致意。他叫我回去記得找他,可以去上他的節目討論省籍問題。哈哈哈!
我一直記著他的邀約。
那個邀約,聯繫了現在的我和二十年前的那個我。
我想,除了他,當年的那一班大概不會有人二十年後還會在意我。
當人都斷了訊,當記憶都塵封,他還記得捎信來叫我該回去了。
而我還沒回去,從八年抗戰慢慢變成現在進行式的蘇武牧羊。
他卻提早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我甚至沒辦法回答,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不會還是會和他慢慢失聯?
我也沒辦法確認,終究是不是我不太願意面對二十年前的我,才讓我激動過後,又失聯?
我始終是個斷裂的人,沒有辦法好好面對可以綿延無盡的可能。
就連這樣的一個溫暖的人也斷了。
徹底的。



萬聖節特刊━━恐怖故事集
哈!Kai Shao
你說的對。我的記憶出現扭曲和混亂。把首都早報都忘了!
我還幫在首都早報工作的朋友當過影子寫手哩。居然搞混了。
那位去世的同學呆過的是自立報系,不再首都早報。
Posted by: caffen | May 23, 2009 at 12:36 AM
報頭寫「幹」字反郝柏村組閣的是老康的「首都早報」,不是自立報系。有圖為證:
http://chukuang.gov.tw/print.php?f=148&t=19900&p=1
http://chukuang.gov.tw/attach/matsu-b92e2897eeb0b9ceee27bd7b7ccf026a.jpeg
首都早報時間極短,能流傳後世的大概剩這個畫面了。
Posted by: Kai-shao | May 20, 2009 at 11:55 PM
這位同學是個有趣的人,他很能講八卦講小故事,是個包打聽,卻又是口風很緊的人。每個人都從他那裡聽到很多八卦,同時也不知不覺地都吐出很多八卦給他,這其中的分寸,是人情世故的拿捏。
我那時候從他身上見識到,如何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沒有自恃的姿勢,抽煙喝酒麻將跳舞樣樣不拒,但都不耽溺。也可以說,他可以很快融進各種情境,不是帶著身段的那種或踞或恭,就是簡簡單單一種融進去。我做不到,我有姿勢有身段有偏見有距離有傲慢有脾氣有各種不以為然,一身臭骨頭。
他教過我辨識字模號數如何排版算欄位。那時候寫稿子,六百字的空間,就是六百整,多一個標點都不可。六百是六百,三百是三百,沒有贅字廢話,因為版面有限,吋字必爭。
讓我傷感的,不單純只是對人對性格的懷念。而是因為他這樣的性格,其實代表五年級世代某種新聞人的特質。
那個年代的新聞界幾大山頭,政大,文化,世新,銘傳。政大多在聯合報系,世新畢業的多往自立、民眾報跑。當時業界流行一句話,世新出來的,就是比勤快。勤快,可不是像現在記者那樣單純地蹲點,討飯式的要人給兩句,給個說法,回去交差了事。怎麼個勤快,可就有技藝可說的了。
畢業後,這位同學在自立報呆過一段時間。
那個年代,我們還有吳三連手下的自立報系啊!
記得吧,當年郝柏村發佈當上行政院長那天,自立晚報頭版頭條,以黃金版面,只寫了一個「幹!」
這是報業編輯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版。
剛出國時沒有網路,對我每天讀三份報紙的習慣是一個煎熬,拿到什麼報紙看什麼,飢渴的時候連中央日報海外版也讀得津津有味,後來和朋友越洋合訂新新聞,在不同報紙雜誌上看著老朋友寫的新聞稿,想像他們跑線時候的神情,常會有種:「哈,我就知道他會這樣問這樣寫」的樂趣。
漸漸,網路通達,當年的同學都慢慢離開了一線,記者不跑線以後,其實就只剩剪刀糨糊,沒了新聞生命力。
新新聞嘿嘿嘿事件的時候,這位同學早已不在新新聞。那時候我有種莫名奇怪的解脫感,攪和在裡面的沒有我的同學。當時以為,新聞記者的墮落莫此為甚,沒想到更大的敗壞還在後面。一個溫暖個性,能夠掌握人際分寸的記者,是不會在新聞報導中踩過某種界限,起碼對人、對人性尊重的界限。
在我心目中,這個同學的媒體經歷,代表了五年級世代記者的某種樣態。而現在的台灣媒體生態不說也罷!
我已經年餘不看新聞了。
Posted by: caffen | April 26, 2009 at 06:21 AM
…”這種寬大是我當時沒有,現在也不容易掌握的”…
令人很深感觸的一句話,我可能要到近期才逐漸意識這件事。二十五年來一場一場親人好友生死的演練,讓我學著靠近淡然卻依然不懂寬容,讓我學著清楚卻不懂寬大。
Caffen保重!
Posted by: xhong | April 25, 2009 at 10:13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