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Tucci May 27, 2009
近翻書,看到有人以為「形上學」一名始自亞理斯多德所著的《形上學》一書,似乎不知道西文裡面這個詞(the metaphysics, die Metaphysik, la metaphysique, metaphysica, he metaphysike,看要說哪一種文都好) ,是後人(甚且不是一個哲學家)所鑄之詞,但是因為亞氏此書影響之巨大,而metaphysica此詞又極方便,因此西方思想中如此重大的一個辭彙,就在文化史上的一個偶然機緣裡誕生了,實際上亞理斯多德根本沒用過也不認識形上學這個詞,因為這個詞在他逝世後兩百年左右才誕生。原本我以為自從沈青松老師的名著《物理之後》以來,這應該已經是哲學系內相對普遍的常識了,一般不涉哲學的文化讀者或者也多有知悉,不料好像還是有些圈內人不很清楚。
當然我用意並不是要挑人毛病的,主要還是一問自己,那麼亞理斯多德形上學一書何以得此名呢?早期的亞氏手稿的傳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我一直有興趣知道的事情,就利用這個機緣多了解一下。
在古代眾多作者中,亞理斯多德的著作保存的相當完整,這其實是特例而非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拿三大悲劇作家Sophokles, Aischylos跟Euripides各寫了百齣以上的劇,傳世者卻分別只有7, 7, 17部(外加相當的古代引用與斷簡殘篇)來相比,亞理斯多德的作品算是相當幸運。因為西方文化史的連續性不像中國這樣連貫,而是充滿許多語言、地域與傳承的斷層,有許多書籍文獻,分別在不同的機緣裡失傳。光西元前47年凱撒在托勒密王朝首府亞力山卓港邊引起的火災,就不知道摧毀了亞力山卓圖書館多少的藏品,而西元六世紀以降伊斯蘭文明的興起,也讓原本屬於希臘羅馬文明的北非損失慘重。所以,失傳是常態,完整保存往往有特別的原因。
不過,亞理斯多德的作品流傳的狀況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今天留下來的106卷作品,全都是所謂的學院內的作品,也就是說,是內部使用或者私人使用性質的書寫,文字風格與思路行進對讀者極端不友善,絕大多數顯然也未經通盤的修定與整理就這樣流傳下來,本來不是為一般閱讀使用的,因此閱讀上非常具有挑戰性(他的思想當然困難,但也有很多困難是文字上的)。在這些學院內作品之外,透過古代其他作家的轉述跟引用,我們另外還可以確認亞理斯多德曾經發表過至少17部「學院外」的作品,也就是使用比較漂亮通順的文字、以學院外的大眾為對象的作品(羅馬作家西塞羅曾稱讚這些作品的文筆有一種黃金般的流暢),而這些作品無一例外全部失傳了。
今天亞理斯多德的作品,最後一個校勘全集是由I. Bekker出版於1831-1870。以後各作品雖然多半有更新的校勘本可以取代,但這仍是最後一個全集本,學界通行的引用也是按照這個版本的頁碼。因此這是亞理斯多德作品流傳的最新的一個里程碑。往前或者可算1495-1498年的Aldina首版,指的是西方第1次以活字版印刷整理出版的亞理斯多德全集。再往前,就都是手抄的傳統,現存的手抄本最老的是6世紀,最晚的有16世紀,總共在一千種上下。但是即便是六世紀的手稿,離亞理斯多德的年代也還有一千年。因此再往前,除了少數出土的莎紙草殘片之外,就要靠歷史與傳記材料來建構釐清了。而這常常是會有爭論的。
換從另一端來追:
亞理斯多德於西元前322年死後,將他的(注意:學院內使用的、未出版的)手稿留給他的學生兼朋友Theophrastos, 這一點可以由Theophrastos的遺囑推知(Diogenes Laertius V. 53有提到)。
Theophrastos西元前288年死時又把這批書稿留給一位Neleus (小亞細亞Skepsis地方人),他也曾是亞理斯多德的學生,當時已是一個老人。不過Theophrastos雖然把亞氏遺書傳給Neleus,學院掌門人的位置卻留給了另一位Straton. 或者因為如此,Neleus便帶著這批遺稿離開雅典,返回故鄉Skepsis。
這批書稿往後的命運,希臘作家Strabon XIII 1以及Plutarch, Vita Sullae 26有所記載,但是歷史真實性如何,有待分析。按照他們的說法,Neleus將這批亞氏遺稿保存了下來,傳給並無學問興趣的子孫,這是西元前三世紀上半葉的事。
兩百年後,西元前一世紀初,一位藏書家Apellikon (此為歷史人物,並非傳說杜撰) 得知亞氏遺稿仍藏於小亞細亞Skepis的Neleus後人之處,就前往尋訪,並將書稿買下,帶回雅典(Athenaios 214 D)。
之後,西元前86年,羅馬貴族將軍Sulla攻陷雅典,掠奪了大批的藝術寶藏,當中就包含了Apellikon著名的全部藏書,亞氏遺稿因此隨著Sulla來到了羅馬(Plutarch, Vita Sullae 26).
Sulla死於西元前78年,他的兒子Faustus繼承了包括這批書稿在內的所有藏書,央請希臘學者Tyrannion整理。不過Tyrannion沒有完成這個工作,而是由他的學生Andronikos (Rhodos島人)所完成,年代應在西元前一世紀的下半葉。Andronikos所能使用的材料,除了從Neleus後人與Apellikon所得的亞氏遺稿之外,尚有不少其他來源所得的亞氏流傳著作。但是詳情今天已經無法盡知。
總之,雖然說亞氏遺稿在小亞細亞的Neleus家埋沒了兩百年後,才被雅典藏書家尋得,因而重見天日,這樣的故事似乎太像浪漫的杜撰,但是Andronikos之編纂亞氏全集,歷史真實性應該無可懷疑,這也是西方史上第一次對亞理斯多德的作品所進行的系統的整理。
根據Porphyrios, Vita Plotini 24,Andronikos把他所整理的亞理斯多德作品分成四大組,一是邏輯類,二是倫理、政治、修辭文藝類,三是自然學、生物學與心理學類,第四類就是所謂的「物理學之後」類,是數篇Andronikos沒能納入前三類,顯然又覺得難以給定一個有意義的總稱,所以中性地稱之為《在物理學之後諸卷》(ta meta ta physica (sc. grammata))。這幾篇實際上各自獨立、各有討論的書卷,主要是跟萬物第1原理、第1哲學、存有與本質等艱深的哲學問題有關,後代所謂形上學,the metaphysics,就是從這裡來。中文的形上學譯名,不知是誰最先使用,不過約略可以確定是來自周易的「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說法。乍看之下是很巧妙的比賦,不過就其因緣內涵,其實差別還是很大。亞理斯多德「形上學」諸卷在被如此命名之前,Theophrastos曾稱之為第一哲學,意含其實比較貼切。這個成書因緣說明一件事,亞氏的第一哲學之所以被稱為metaphysics,主要並不是因為這是什麼超越物理層次的學問,而只是因為被第一個亞氏全集編者Andronikos規在第四類,而因為第三類是自然學物理學類,所以第四類依順序稱為物理學之後類, ta meta ta physika,如此而已。
依照上述的說法,亞理斯多德在他死後,一直到Andronikos出版他淹沒已久的手稿全集之前,在這當中的將近兩百年裡,其實是敵人多而讀者少的。這一現象,可以從文獻的爬梳得到佐證(有人考證過了),這當中的希臘化時代的哲學家,對亞理斯多德的哲學的認識,主要是從他出版的對話錄(針對一般讀者的、已出版的作品)而來。然而,因為Andronikos並未將當時仍流行的亞氏對話錄收入這一全集,而這一全集又從此成為亞理斯多德傳統的重要基礎,因此,那些亞氏生前出版的對話錄就此被排在全集之外,而在零散的流傳中全部失傳了。這就是為什麼亞理斯多德的私人內部使用的文稿能傳世,在世時所發表的作品卻全部湮沒的原因。
當然,從Andronikos於西元前一世紀編纂的全集,直到1498年Aldina的印刷首版全集,中間還有很長很長的歷史,這裡不能繼續多說。Andronikos的全集到底對往後的亞氏傳統有怎樣的影響,跟所有有趣的學術問題一樣,也是有相當爭論的。我想,至少有幾點爭議比較小的,一個是,實際上所謂《物理學》《形上學》《天體論》等書,都是Andronikos彙集諸篇題材接近的稿卷而成的,其作為一個作品,一本書,並非來自亞理斯多德原本的構想。同時,將他的作品分為邏輯類、自然類、倫理政治類、形上學類這樣的系統區分,也給人一種印象,好像他是一個系統完備的哲學家。然而這樣的印象,未必符合那些稿卷原本被創作時的情境(雖然今天那些情境已不太可能重建)。我目前(以我淺薄的基礎)比較傾向認同I. Düring的說法,認為亞理斯多德比較是一個問題的探索家(Problemdenker),方法的創造者(Methodenschöpfer),而不是為天地宇宙給出一切答案的系統哲學家。這個系統哲學家的形象始自於Andronikos對他作品的系統分類,在千餘年的註解家的勞動中被固定下來,在19世紀重要哲學史家(如E. Zeller)的描述中成為學界廣泛持有的印象,然而實際上亞理斯多德有趣的地方,往往在他對問題的歸類、斟酌、探究其正面與反面意見,有趣的是這些有時甚至囉唆冗長的過程,而不是一般教科書常常給出的一些彷彿可以列表背誦的命題意見與結果。或者說,他流傳下來的這106卷私人思索的稿件,紀錄的是他長達40年的思索研究的無數個片斷,原先應該分別屬於不同的情境與年齡階段,相互間即便因為思想的連續性因而前後具有某種系統性,實際上卻不是為了建構一個完備的系統而創作的,而是每一個片斷都代表一次思想的探險。在特殊情境下產生的片斷,對我來說,總是比一個「系統」更具人性,也更有趣的,即使是乍看之下艱深煩瑣的哲學文本,也是如此,因為讀進去的時候,常常可以感覺到一個人正使用他不可思議的腦袋在工作。好的哲學跟好的文學一樣,也是會給讀者帶來深刻的臨場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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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版工 | August 03, 2009 at 06:59 AM
「Jaeger之所以會被當代陣營(包含大西洋兩岸學者)被打為廣義的系統哲學成員」
能否給幾個文獻?「當代陣營」「大西洋兩岸學者」這樣的指涉對我來說很不明白。如果知道持上述看法的是那些人,以及哪些書或文章的話,我才知道就這個題目自己還有什麼可以說的意見。
Posted by: tucci | July 27, 2009 at 11:53 AM
唔,我印象裡的Jaeger,剛好是推翻亞理斯多德的「哲學系統」形象而成名的。主要是兩本書,一本是他1912出版的博士論文Studien zur Entstehungsgeschichte der Metaphysik des Aristoteles,然後是1923的Aristoteles : Grundlegung einer Geschichte seiner Entwicklung。在Jaeger之前,柏拉圖的作品大家都會分早中晚期,會考慮柏拉圖的思想發展的不同時期,可是偏偏亞理斯多德的研究,還一直承襲著自古以來(其實或許是自中世紀的經院哲學以來)的系統的觀點,他的作品還一直被當成一個嚴密龐大的系統來看待。是Jaeger第一個在1912這本書裡考證他的形上學書裡有很多層次與時期的差別,1923年這本書他把這種思想發展的圖像拿來處理亞理斯多德全部的哲學。自此亞理斯多德的傳記、他作品的層次分析、年代斷定、思想發展的釐清,成為學界研究的重點,一直被重視了一整個世代。
陳康的博士論文(1939)受新康德學派的Nicolai Hartmann指導,對亞理斯多德還持有著系統論的看法,但是後來讀了Jaeger的書(他似乎很晚才讀到),才轉向這種「發生論」的路徑。他的代表作 Sophia 1970的序言就描述了這段學術思想的歷程。
不過Jaeger在60年代之後就漸漸過時了,主要的問題是,他所使用的生涯分段與傳記知識,與所知的傳記材料不甚符合,更關鍵的短處是,漸漸有人發現,亞理斯多德的作品雖然確實產生於生涯中不同的年代,也歷經修正補充所以有很多層次,但是,他的思想前後期的差別並沒有Jaeger所發現的那麼大。他早期(這些都是學者考證,我只負責轉述)就已經有很獨立的想法,直到晚期也仍十分的柏拉圖,因此Jaeger建構的從早年的「學院時代」到晚期的「成一家之言」這個模型,根據較新的考證其實不太適合亞理斯多德,反而Jaeger所使用的生涯發展的模型,是有點浪漫主義文學的色彩的。因此,在生涯分段與作品紀年以及思想發展這幾個主要的問題點上,Jaeger的研究成果都沒能說服後來的學者了。
不過一舉推翻亞理斯多德的系統形象,Jaeger這個功勞是至今不能否認的,而且他對幾部主要著作的「原始版」的考證,還是有許多人採信的。只不過推翻了系統形象之後,Jaeger所建立的「從學徒到大師」的圖像,被更細緻、更經的起文獻考證與論證搬演的新形象給取代了。
Posted by: tucci | July 19, 2009 at 02:42 AM
feiting先生說:20世紀中期後大西洋兩岸亞里斯多德學界已普遍揚棄以「系統哲學」路徑去瞭解亞里斯多德,已達成共識說亞里斯多德是一位以「解決哲學問題」為核心路徑的哲學家了。這好像是主張「系統哲學」家並不「解決哲學問題」!能不能說說:走系統哲學路徑的哲學家要處理什麼問題?
Posted by: 路人 | June 01, 2009 at 08:14 AM
應該是沈「清」松吧?!
Posted by: 路人 | June 01, 2009 at 08:04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