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Tucci, June 03, 2009 at 12:23 AM
黃國彬的神曲譯註,借在手邊翻看了一小段時間。整體來說,我對這套譯註是不很滿意的,文字上,我還是比較喜歡朱維基的譯本。雖然說文字層面的賞析,主觀的因素很大,不像翻譯的正確與否、註解提供的資訊是幫助了還是拖累了理解那樣,有較可溝通的標準可言。不過就文字文字洗鍊齊一而言,我還是覺得朱譯是比較成功的。撇開配合原文情 境而必須採取的變化不論,譯文文字風格的連貫與一致,對我的閱讀習慣來說,是滿重要的因素。黃國彬譯本在這一點上,在十分白話(就但丁而言甚至過於白話) 的譯文中,三不五時就穿插使用一般人望文無法理解的古字罕字。這雖然可能表彰了譯者的學養,不過卻破壞了一般讀者的閱讀樂趣。
在此我並不想陷入讀者文化水平是否不足之類的爭論,就舉幾個例子:比如第15歌裡: 「突然,我們見一群亡魂前臻」(Quando incontrammo d'anima una schiera 16); 照我的感覺,光就中文的措辭而言,這幾個詞都是突兀的,有不文不白的毛病。也許詩的語言自由度比較大,但是這自由以達成好的文字效果為目的,並不是沒有條件的。 我順便抽查了這4行原文,看是否有必要用這樣奇特的中文來翻譯,結果如下: 16:「臻」的意思「至,抵達」,但是這一行並無這個意思的對應,原文不過是(而且都用非常簡單的辭彙)「當我們遇到一群亡魂」。 33:
「迤」是斜行,「迤邐」是曲折、紆曲貌,「向前迤邐」似是向前曲折行走,原文卻只是andare這個義大利文第一課就會學到的最簡單的字,就是「走」而
已。先不論黃或者我對「迤邐」的解釋何者正確,黃譯在此給但丁的辭彙添加了不必要也不存在的用詞風格。另外,有人知道這兩個字都是發三聲嗎? 49:
「雍曦」一詞我遍查無著,或為黃自組的語詞。中文自然是容許自己拼湊與變化既有辭彙的,不過也要在可理解的範圍內。究其原文,義大利文果然又是非常樸素簡
單的,「陽間的雍曦」不過就是in la vita
serena而已,意思約為「在晴朗的人間」。當然,中文該怎麼譯才好,是另一個問題,這裡我只就結果論「雍曦」過於罕僻勉強。 96 「鋤耠」譯 la marra,一樣也是用極難字翻譯常用字,la marra也只是簡單普通的鋤頭。「耠」(音:合,活)
主要還是做動詞「耕」來用的,當成農具來用相當勉強。有趣的是,如果把這個字丟進四庫全書的搜尋介面,會發現這個字四庫全書裡一共也只出現11次,全都出
現在字書類書與韻書裡,一般文章是不用的,可知此字就連在古書裡也是死掉的字,古人遇到了恐怕10個有8個也不認識,遑論現代少涉古文的讀者。 不過黃國彬這麼做,原因也不難理解。這些詞都出現在行尾,顯然是受到他要在中譯文裡實現神曲的三步韻腳的影響(aba bcb cdc
...)。意思符合的字詞,韻腳卻不合用,然而押韻之事沒有絲毫折扣可言,要押就得押到底,一行也不能例外,大約因為如此,就用到古字罕詞去了。 選擇重現三步韻腳,我覺得是得不償失的,不獨中文如此,西文中失敗的例子比比皆是。不過這當然是個抉擇的問題,而不是先天孰優孰劣的問題,敢這麼做而且做完了,投入的時間精力一定是超乎想像的,因此,這雖不是我覺得實際的選擇,但是對這樣的執著,我是深感敬意的。 黃國彬在前言中對德文不適合翻譯神曲做了一些引申,理由主要是著眼發音的差異。不過,德國與義大利文化淵源甚深,德國翻譯神曲的傳統也深厚,只從德文子音多來論不合適翻譯母音多的義大利文,立論稍嫌表面。事實上,德國詩人Stefan George選譯的神曲、Rudolf
Borchardt幾近全譯的神曲,都是傑出的三步韻腳的譯本。Borchardt的譯本甚且使用了一種混合中古德文、瑞士方言的奇怪德文,爭議雖不小,
但確實得到不少人很高的評價。譯文不是只有發音這個因素而已,譯文中實現的文化深度與意境是更關鍵的,這無關文字本身的物質性的條件,而是與文化親近性以及譯者本身的知識與氣魄更有關係。因此,Stefan George
(影響一整個威瑪世代的大詩人)以及Borchardt的翻譯(才性與氣魄獨一無二的大文人)乃至Hermann
Gmelin的翻譯(德國最好用的但丁註釋作者)的翻譯,因此都是很可觀可賞的譯品,因為那都遠不只是翻譯而已。而且退一步說,哪種語文的發音才好聽,這多半也是主觀的,還是看你的語言背景如何,沒有一定的道理。期待譯本重現原文的聲音表現,並且由此來斷定一語言是否適合翻譯另一特定語言,其實是很奇怪的翻譯判準。文化的親近性我覺得是相較之下比較關鍵的因素,但當然也不是絕對。 想說的還很多,但隨興的寫,只寫出了一點而已。前面說,譯文的評賞主觀成份不小,我所指出的地方,未必能掩蓋他譯文其他方面的長處。不過他用詞違背
一般習慣的程度,遠比我指出的程度為大,真有閱讀他譯文的人,一半以上或都會留意到這個問題(正面評價與否當然是另一回事,我也只是自曝拙見而已,沒有拍板定論的立場與用意)。 比譯文更令我覺得不理想的是註解,以及通篇略嫌過度引用的原文。有空再來說明了。
「讓這個行列向前迤邐」(lascia andar la traccia 33);
「我本來活在陽間的雍曦」(in la vita serena 49);
「讓村夫揮他的鋤耠」(la sua marra 96)



萬聖節特刊━━恐怖故事集
讀田德望為他翻譯的神曲地獄篇(北京人民文學1990)所寫的導論,真是功力深厚,非常之好看。對但丁的時代背景、政治脈絡、個人經歷、作品概略等等等,都有紮實切當的介紹,但大概因為只是一篇導論,都是點到就收。也很可惜的是,他引言一概不列出處,也沒有利用機會介紹幾本好看或有用的書,或許是將此書定位為通俗讀物的緣故。讀過導論之後,對他的翻譯現在充滿信心跟興趣。
另外,前陣子買到吳興華的詩文集,裡面收入有人稱為『譯界神品』的但丁翻譯,是殘稿,只有地獄篇第二歌,不知道他生前譯了多少。讀過之後,又概略讀了一點他的生平,私下便有些感慨,沒能讓吳興華這樣出格的詩人學者兼譯家把神曲譯完,文化大革命帶來的損失有很多是看不見的。
Posted by: tucci | September 04, 2009 at 06:39 AM
黃國彬在註解裡,凡是西方古文化的人名,除了中譯之外,都在括號裡附上希臘文名字,然後再加上拉丁化的名稱。當然,這些中譯人名的問題非常複雜,除了極少數已經約定俗成的之外,大多數人名在中文裡都不統一,翻譯者顧慮的地方也不同。這是本質的困難,沒有好的解決辦法。因此在這些人名之後附上西文的名稱,常常是有必要的,不然就是要有方便好用的人名對照表。
不過,在一個譯名之後同時附上希臘文跟拉丁名稱,這就又過頭了。這不但十分不便,而且從文化史的角度來看,還反應了一個根本的疏忽。這問題就是,但丁實際上並不認識希臘文,他所使用的希臘文化,非但不是第一手的,還經過兩層的轉折,因此在神曲註解裡附上希臘文名稱,甚至無差別地從希臘神話詞書裡的材料來解釋但丁書中所引用的希臘神話,是極為錯誤的作法。
但丁非但沒讀過荷馬史詩,他連二手的認識也沒有。從地獄書第26歌裡我們可以看到,但丁完全不知道奧德賽的情節,他不知道奧德修斯最後有回到故鄉Ithaka,因此在26歌裡給他安排了一個在不知名的海洋裡滅頂的結局。這不但說明了但丁不清楚史詩奧德賽的情節,同時說明了他的世代以及他所能接觸到的前人,也通通沒讀過荷馬史詩。
再舉一個例子,在地獄篇裡那隻搭載Vergil與但丁的怪獸,Geryon,在希臘神話裡他是大力士赫拉克力斯打敗的一個巨人,在神曲裡,牠卻是一頭有翅膀有尾巴,像是中世紀神話的噴火龍那樣的怪獸。
西歐在中世紀,是個拉丁文與民族方言的文化,希臘文要在東方的東羅馬帝國才有人會。整個中世紀一直到但丁的年代,以及在他之後的一個多世紀,希臘文在義大利都是非常罕見的知識。這個情況,要等到1453年東羅馬帝國滅亡,大批學者攜帶書籍手稿來到西方之後,義大利進入文藝復興的盛期,才開始有顯著的改變。在但丁的年代,他一腳還踩在中世紀裡,人文主義在神曲裡還只是些微的星火。
希臘的文化進入羅馬文學裡已經有很大的折射。羅馬文學進入以基督教為主的中世紀裡,又經過基督教色彩的挑選與彎曲。而這樣殘存的素材到了但丁的時代,又要加上中世紀的民俗想像的新元素。所以但丁所使用的希臘文化材料,既然經過這兩重的篩選與折射,並不能無分別地拿來跟我們從書上所知的古希臘文化等同起來。(黃國彬的註解常常就是這一點令我覺得不理想。要解釋但丁所用的希臘材料,得先弄清楚他認知的版本如何,又是透過什麼途徑。一般人或許不會注意這一點,但是這是每一本好的但丁註解都會提到的根本問題)
實際上,每一個希臘的神話人物與文學作者,在這漫長的一千多年的過程裡,都有自己獨特的道路。只有從一種太過遙遠以至於十分模糊眼光,才會覺得應該給神曲裡每個古代符號都附上希臘原文。用誇張一點的比喻,這就像是有某位西方學者註解紅樓夢時,覺得有必要給每個人物的名字附上甲骨文的寫法一樣。這是誇張的說法,但是味道是類似的。
Posted by: tucci | June 26, 2009 at 06:08 PM
多謝您提供了那麼多詳盡的注解。這樣看來,應該是以外界樣態來對比地獄之悲慘,不要說陽光,連星光也沒有。與其說「晴朗」,個人覺得「光明」或者更為恰當,不過這裡當然就見仁見智,看個人選擇了。
Posted by: lilou | June 26, 2009 at 05:19 PM
lilou,
謝謝回應。
in la vita serena在這裡,是相對於地獄的陰暗悲慘而言,所以還是從晴朗光明解比較好。
我解釋一下這一句的脈絡:這場景是在地獄的第七層的第三圈,是處罰Sodomiten(獸姦者,這裡較廣泛地包括了戀童者在內)的地方。說這句話的人是但丁,他在這裡遇到了少年時期的老師Brunetto Latini,老師看到但丁很驚訝,問他怎麼人還沒死,卻到了地獄來?但丁就簡述了他的地獄之旅的開頭:
“Là sù di sopra, in la vita serena,”
rispuos' io lui, “mi smarri' in una valle,
avanti che l'età mia fosse piena. (Inferno 15.49-51)
「在上方彼處,在晴朗的人間,」
我回答他,「我在一山谷中迷失,
在壽命仍未完滿之前。」
(這算不上翻譯,翻譯但丁自己做做練習還好,要給人閱讀那實在是太困難太令人躊躇了,每一個細節都可以有千百處不妥。)
以我們的標準來看,但丁把少年的恩師當成獸姦犯(Latini似有戀童的習慣)放在地獄裡,十分的奇怪。不過這一歌裡面,但丁並未描寫懲罰的方式,主要的內容是但丁與老師的相遇,在談話中老師「預告」了但丁的命運。在整個相遇的描述中,但丁真誠地表達了對老師的親敬與感恩,任何真正受過老師恩惠的讀者都會被打動。
另外,要引用但丁原文、查詢古今註解,有一個Dante Dartmouth Project非常方便。http://dante.dartmouth.edu/search.php
引幾家註者對這個字的說法:
Umberto Bosco and Giovanni Reggio (1979), Inferno 15.49-50 (黃國彬常引的註解)
vita serena: è la stessa espressione usata da altri dannati; cfr. If VI 51. Segna la differenza tra il mondo dei vivi (sereno = illuminato dagli astri) e quello infernale sanza stelle.
中譯:vita serena: 跟其他罪人所使用的表達相同。比較 VI 51. 這點出了活人的世界(sereno=被星星照耀) 與那個陰間的沒有星星的世界之間的差別。
Anna Maria Chiavacci Leonardi (1991-1997), Inferno 15.49 (這位Chiavacci Leonardi女士的註解是我看過最厚的,一共三冊,每一冊差不多都有一千頁。而且有口袋平裝本,簡直比台灣的書還便宜。算是足夠新,也很有好評,值得(不太有錢的)愛書人收藏。)
vita serena: la vita terrena appare tale in confronto a quella infernale; più volte questa espressione, come abbiamo visto, torna nell'Inferno, quasi un leit-motiv che sottolinea l'oscurità e l'orrore presenti. Dal paradiso la terra apparirà invece in tutta la sua miseria.
中譯:vita serena: 當拿來跟地獄的人生比較時,地面上的人生就顯得如此。這樣的表達,如我們所見的那樣,在地獄篇裡反覆出現很多次,像一個指標性的主題一樣,把地獄裡當前的黑暗與恐怖凸顯出來。但是在天堂篇裡,地面上的人生就顯現出他所有的悲慘狀況來。
Nicola Fosca (2003-2006), Inferno 15.49-54
La vita serena è espressione usuale (Inf. VI.51), in contrasto col mondo infernale, sanza stelle.
中譯:La vita serena是常用的表達 (地獄篇 VI. 51),用來跟陰間沒有星星的世界相對照。
Giovanni Boccaccio (1373-75), Inferno 15.49-51 (薄伽丘的古註)
Alla qual domanda l'autor risponde: Là su di sopra en la vita serena, cioè nel mondo, il quale è chiaro, per rispetto a questo luogo.
中譯:對這個問題,作者答道:Là su di sopra en la vita serena,這就是說在那個光明的世界裡,跟眼前這個地方相比之下。
Cristoforo Landino (1481), Inferno 15.49-51
Et Danthe risponde chome nella vita serena, cioè in questa vita, la quale ad comperatione della celestiale è misera et calamitosa; ma ad comperatione della infernale dove non è mai riposo alle pene, nè luogho alla penitentia, è felice et beata.
中譯:而但丁回答,在這vita serena,就是說在我們這個生活裡。它跟天上的生活相比是悲慘與充滿災難的,但是跟陰間的生活比較起來(永不止息的懲罰,也沒有懺悔的餘地),則是幸運與有福的。
Benvenuto da Imola (1375-80), Inferno 15.49-51
là su di sopra, scilicet in mundo viventium, in la vita serena, ad differentiam vitae tenebrosae damnatorum; nam in ista arena erant flammae caliginosae, non clarae.
中譯:「在上方彼處」,意指在活人的世界裡。in la vita serena, 以有別於罪人們充滿黑暗的生活。因為在這個場所裡有著陰暗的,而非光明的火焰。
上面古今眾註家解這serena都從「光明、晴朗」來解,主要是用來凸顯地獄的黑暗。
<刪除線>所引的這些義大利文與拉丁文的註解這裡就不翻譯了,對於會被外文冒犯的人在這裡表示歉意<刪除線>,我只是順便介紹一下這個Dartmouth但丁計劃網站的好用。可惜他一本德文註解都沒有收入。英文的註解收入了八部(列表:http://is.gd/1dWAV ), Robert Hollander的註解也在內,Hollander在普林斯頓教了40年的但丁,光他這一本就超級強了。
Posted by: tucci | June 26, 2009 at 03:08 PM
我不知道"in la vita serena"前後文
只能就在此看到的片段來猜測
在此我猜想 serena指的應該與生活的樣態相關 並非天氣
或許可以翻成"平靜無波的人生/生活"
Posted by: lilou | June 25, 2009 at 08:28 PM